七方会议结束后,仓库里的人没有立刻散尽。
    伊莱恩先带著那片枯叶离开。
    她要在天亮前把新的污染路线交给游侠信使。布莱恩跟著去了临时档案室,废弃修道院的旧记录还封在教廷送来的木箱里,锁扣上结著一层薄霜。
    布罗恩走得更快。
    矮人拿起楔形石,推门时差点踩到门槛旁的垫圈。
    幼龙已经睡著了。
    它把七枚垫圈拢在前爪之间,尾巴挡住了最外侧的一枚。布罗恩低头看了看,没有惊动它,只抬脚跨过去。
    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把门缝缩窄了一些。
    仓库里只剩下秦锋、雷蒙德、韩成、韩岳山、赵戈和凛冬城伯爵。
    塞维尔仍旧站在墙边,负责核对道路和仓储数字。
    卡洛·瓦伦也没有走。
    观察使合上记录簿,换了一只新的墨水笔,坐在原处等著。
    雷蒙德把刚才签好的责任清单压在地图边缘。
    “正式的话说完了。”他说,“现在说一定会发生的事。”
    他伸手点了点雾河镇。
    “南境第一封求援信一到,第二封、第三封很快就会跟著来。每一位领主都会说自己的领地最危险,每一座镇子都想要华夏的车、华夏的设备、华夏的士兵。”
    伯爵揉了揉眉心。
    “他们还会要求先把家眷送到灰杉领。”
    “灰杉领装不下。”塞维尔说。
    “凛冬城也装不下所有人。”伯爵说,“但不提前定规矩,他们只会把人送到路上再说。”
    秦锋拿过一张空白地图。
    “所以南线只做三层。”
    他用铅笔先在北侧画了一道横线。
    “第一层,北境主战力量不动。”
    韩岳山坐在桌边,没有出声。
    秦锋继续说:“承影留在北面。地下二层的侦察、模块守备、主要无人机、重型干扰设备和快速反应火力全部留在灰杉领。北面的主动监听没有消失,只是被低温暂时压慢。只要它重新加速,灰杉领仍然是第一处会被撞上的位置。”
    雷蒙德点了一下头。
    “第三军团在北面的兵力也不抽。”
    “第二层,南线保持轻量侦察与节点支援。”
    秦锋的铅笔沿著旧驛道向南移动。
    “赵戈的小队继续去雾河镇。任务不是守城,是確认污染边界、布设监测箱、標出可撤路线。遇到能用短程干扰器处理的小型污染生物,处理。遇到超出能力的东西,退回来,把坐標送回来。”
    赵戈问:“人员配置?”
    “原配置不变,减少无关负重。工程兵带监测箱和干扰器。格罗因跟队做地下测深。精灵游侠在枯林匯合。”
    秦锋看向他的右臂。
    “你负责路线、判断和联络。突入动作交给隨队战斗员。右手恢復以前,不准抢第一个位置。”
    赵戈低头看了一眼绷带。
    “昨晚是意外。”
    韩岳山在旁边说:“你每次说这四个字,医务记录都会多一页。”
    赵戈想了想。
    “那我换个说法。”
    “换了也不准。”
    仓库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赵戈点头。
    “明白。”
    秦锋在雾河镇外画了三个小方框。
    “第三层,地方自己承担撤离和基本防守。”
    铅笔从雾河镇连向北面的旧驛道,再连到两处预备安置点。
    “华夏给坐標和路图。凛冬城先提供能调出的木料、粮食和御寒物资。南境领主必须拿出本地士兵维持秩序,拿出车队接人,拿出修路的人。哪一处节点需要支援,我们再评估。”
    伯爵看著地图。
    “换句话说,救路,不包城。”
    “对。”秦锋说,“先让人有路可走。不能让一支小队被绑在一座镇子里,更不能等南面每一座城都开始敲钟,再从北面往下拆人。”
    韩成把一只银灰色金属箱放到桌上。
    箱子比普通弹药箱略小,外壳两侧有摺叠把手,正面嵌著三盏指示灯。打开以后,內部是一组分层固定的探头、线缆和便携电源。
    “南线监测箱第一批能组装六套。”他说,“只监测三类变化:水体导电率、异常低频波动、法术污染残留。读数超过閾值,箱体会亮红灯,同时向附近中继站发短报文。”
    雷蒙德问:“附近没有中继站呢?”
    “人工抄录,骑马送。”韩成说,“设备不是魔法。路断了,信號也会断。”
    阿贝尔虽然已经离开,法师公会的工作却留在箱盖內侧。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片固定在凹槽里,晶片表面刻著极细的浅纹。它不能主动追踪污染,也不能替仪器判断来源,只能在异常法术残留出现时改变顏色。
    阿贝尔根据赵小满昨夜记录的数据,把晶片的观察范围压得很窄。
    这样不容易误报,也不会暴露更多秘密。
    塞维尔俯身看了一眼箱內的说明图。
    “普通士兵能用吗?”
    “能。”韩成说,“打开,放平,接入水样。绿灯等,黄灯报,红灯撤。再复杂的判断交给后方。”
    “数量太少。”
    “所以只放节点,不发给每座村子。”
    塞维尔拿起自己的道路帐册。
    “雾河镇一套。旧石桥一套。废弃修道院附近一套。”
    韩成说:“修道院那套由赵戈安排,不交给地方。”
    “剩下三套?”
    “一套机动,两套留灰杉领备用。”
    韩岳山一直在看那张南线地图。
    他忽然问:“短程干扰器能带几台?”
    “两台。”韩成说,“一台在车上,一台备用。昨夜对骨兽有效,但还没有经过第二次验证。”
    “人员撤退优先级?”
    “设备可以丟,人先回来。”
    韩岳山嗯了一声。
    他没有提出跟队。
    北面那口井下仍有三分钟一次的节律,承影也需要有人在隨时能够出动的位置。南线越热闹,北面越不能空。
    卡洛·瓦伦终於开口。
    “这份方案涉及跨战区行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桌边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灰杉领属於北境预备防区。雾河镇不在第三军团当前获批的调动范围。秦指挥,你准备依据谁的授权派出队伍?”
    秦锋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没有替军务部找台阶。
    “等南境领主的正式求援文书。”他说。
    瓦伦问:“如果文书没有来?”
    “华夏小队只做到现有侦察范围边缘,不进镇,不接管道路,不替地方组织撤离。”
    “如果文书来了,军务部的追加授权没有来?”
    雷蒙德抬眼看著他。
    “第三军团会把求援文书编號,把时间写清,把道路情况写清,把延误造成的缺口写清。然后在前线权限允许的范围內,先提供必要支援。”
    瓦伦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你是在要求我把这句话也写进评估报告?”
    “是。”
    “它可能让军务部认为你在越权。”
    “那就让他们儘快回復。”雷蒙德说,“一封命令从帝都走到灰杉领要多久,井里的水不会陪著他们等。”
    仓库外传来发动机点火的声音。
    车辆维修组已经开始检查山猫的履带。扳手落在金属板上,发出连续的轻响。设备棚里有人把装好的监测箱逐一贴上编號,红色封签在工作灯下格外显眼。
    赵戈起身,用左手提起第一只箱子。
    韩成按住箱盖。
    “现在还不能走。”
    “我知道。”赵戈说,“先称重。”
    箱子连同电源一共十七公斤。
    赵戈提著走了两步,又把它交给工程兵。右肩牵动时,他的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没有再尝试第二次。
    韩岳山看见了,也没有说破。
    秦锋把地图捲起来。
    “收到正式求援后,四十分钟內出发。”
    塞维尔问:“南境那边会有人来吗?”
    伯爵望向仓库门外。
    夜色已经压在灰杉领上空。
    雪比会议开始时更密,探照灯里全是斜著落下的白线。门槛旁的幼龙被维修棚的声音吵醒,正抬著脑袋往外看。最外侧那枚垫圈又滚开了,它伸爪够了两次,没有够到,索性站起来,一步迈过去把垫圈按住。
    “会。”伯爵说,“雾河镇不是没人管的荒地。”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维修组。
    脚步从北门方向一路穿过营地,踩碎积雪,停在仓库外。卫兵推开门时,冷风卷著雪粒灌进来,幼龙叼起那枚垫圈,迅速让到门边。
    “伯爵大人。”
    卫兵喘著气。
    “凛冬城送来急信。南境驛站刚到了一名骑手。”
    伯爵站起身。
    “谁派来的?”
    “雾河镇。”
    卫兵把一只湿透的皮袋递给塞维尔。
    “骑手一路换过两匹马。两匹都倒在凛冬城外。他带著镇长的印信,说必须亲手交到您这里。”
    皮袋的绑绳已经冻硬。
    塞维尔用小刀割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纸角破了一块。
    墨跡也晕开了不少。
    但最下面的红色印章还在。
    伯爵接过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点点沉下去。
    他把纸铺到桌面上。
    雾河镇三口公井,全部发苦。
    第一口井在昨日下午变味。
    第二口井在入夜前变味。
    第三口井在一个小时前也出了问题。
    镇里的巡夜人还报告了一件事。
    入夜以后,沿街排水沟里一直有敲击声。
    不是水流撞石。
    一下。
    停一会儿。
    再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沟渠下面,沿著雾河镇的街道,慢慢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