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萧怀丹瞪著血红的眼睛,一个耳光,就把一名战士给狠狠扇到了地上。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耳朵塞驴毛了?老子说过多少遍,马跑透了,浑身汗没落透、气没喘匀之前,不准餵精料和鲜草,更不能餵冷水!你当耳边风是吧?!”
    人群中间,萧怀丹铁塔般的身子杵在那儿,脸色黑得像锅底,一口浓重东北腔的粗嗓门像炸雷般响著。
    马棚边,站著个缩著脖子、脸上带著个鲜明巴掌印的骑兵战士,军帽都被打歪了,地上撒了一小片混合著豆饼渣的饲料,旁边一匹枣红马似乎受了惊嚇,不安地踏著蹄子。
    “连长……我,我看『红云』跑回来直打响鼻,想著它累了,饿了,就……就抓了把料想给它补补……”年轻战士囁嚅著,不敢抬头。
    “补你奶奶个腿儿!你他妈养马靠想的?!”
    萧怀丹更怒了,对著战士的大腿又是一脚,“那是补吗?那是要它命!马跑热了,血都在四条腿和皮肉里,肚子正虚著呢。你这精料下去,肠子里一发胀,立马就得趴下!整不好蹄壳子都要充血烂掉!老子平时咋教你的?先遛,遛到汗收了,心跳缓了,才能餵点温热水,再上点乾草!精料至少得隔两个小时以上,这话我讲了多少遍了?!”
    萧怀丹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差点戳到战士的脑门上:“『红云』是从鬼子手里抢来的东洋马,跟本地马脾气不一样,更娇贵!”
    说著,萧怀丹又扬起了巴掌。
    “连长,等一下!”
    一声断喝传来,一名带著眼镜的八路军干部分开人群,挡到了萧怀丹面前——个子没有萧怀丹高,但身板挺得笔直,脸色严肃,镜片后的目光紧紧盯著萧怀丹。
    刘从宣,从旅部调到天宫山独立营还不到三天,现在代职骑兵连的指导员。
    “大家先散一下,把战马照顾好,一定要记住连长交代的重点。作为骑兵,战马是你们最亲密的战友,更是你们的第二生命,马虎不得!”
    指导员的话,让现场的焦躁和压抑迅速消散,战士们一步三回头。
    几十秒后,马棚里再无旁人,刘从宣深吸一口,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连长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问题不能讲道理,非要动手打人?八路军里有这条纪律吗?!”
    刘从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萧怀丹喘著粗气,指向战士们远去的方向:“指导员,这小兔崽子犯的是要命的错,关係到骑兵连的战斗力!屡教不改,我他妈不抽醒他,他记不住!”
    刘从宣毫不退让:“连长同志,记不住可以靠教育,靠耐心去说服,不是靠打骂。你是连长,是干部,更应该带头遵守部队纪律,禁止打骂战士,官兵平等!你这一巴掌,打掉的是战士的尊严,打出来的是旧军阀习气!这跟我们人民军队的性质根本不符!”
    “军阀习气?”
    萧怀丹脸更黑了,声音陡然拔高:“老子在东北带兵、在马泉寨带弟兄,规矩比这严多了!这小子叫尤三儿,跟了我五六年,从寨子到这边,他是我带过来的人,他犯了错我就得管,就得教训!我萧怀丹把弟兄们当手足,赏罚分明,这才叫带兵!”
    刘从宣推了推眼镜,连连嘆气:“我的连长同志啊,责任心不是用粗暴手段体现的。他是你手足,可不是家丁。打骂只会让战士们怕你,而不是从心里明白为什么错。八路军是革命队伍,要用革命的道理带兵,你这种老办法也许在过去行得通,但在这里真不行!这会破坏內部官兵团结,影响战斗力!连长,我认为你应该向尤三同志道歉,並在连部会议上做检討!”
    “我向他道歉?特么敢情都是我的问题?”萧怀丹简直气笑了,胸膛剧烈起伏,“我管教我的兵,我的老部下,天经地义!刘指导员,你才来几天,你懂骑兵吗?你这叫瞎掺和!”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僵持不下,周凡和陈惠九走了过来。
    “搞什么?老萧,你这嗓门,大老远就能听见!”周凡开口了,目光扫过萧怀丹和刘从宣二人。
    刘从宣立刻整理军装敬礼:“营长,教导员!连长同志对战士的教导有些过激,我在和他討论。”
    接下来,刘从宣向周凡、陈惠九简要匯报了事情经过,並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萧怀丹转过身,嘴角一抹不屑。
    周凡听完,没立刻表態。走到那匹叫“红云”的枣红马旁边,仔细看了看它的状態,摸了摸脖子和腹部,又看了看撒在地上的料。
    几十秒后,周凡这才看向萧怀丹和刘从宣:“嘖,是挺讲究的……刘指导员,你知道吗,这些战马,都是之前同志们用鲜血换来的!萧连长爱马、惜马,责任心强,骑兵连能这么快形成战斗力,他功不可没!”
    接著,周凡的话锋一转,“但是,刘指导员说的,也是八路军的根本原则。官兵平等,不打骂战士,是铁的纪律。老萧,你现在是八路军啊,不是马泉寨的寨主,也不是旧东北军的连长。要赶走鬼子,可不是靠你一个人,而是你身边无数的兄弟。”
    萧怀丹张了张嘴,想辩驳,但看到周凡平静而认真的眼神,又憋了回去,微微低头——別的人他不服,但周凡这个杀日本兵跟喝水一样的人,不管说什么,他都得认。
    不远处,十几个八路军战士,又悄悄围了上来。
    周凡转过身,又朝向了刘从宣:“刘指导员,你坚持原则是对的。不过,萧连长和马泉寨过来的那些战士,感情不一般,爱之深责之切……你要讲清革命道理,更要帮助萧连长把一身的本事,用我们八路军的风貌传下来。骑兵连马上要有大任务,你们俩要是拧不成一股绳,这仗还怎么打?”
    刘从宣点了点头:“营长,我明白。我会和萧连长再好好谈谈,也会加强全连战士对马匹养护的知识和纪律教育!”
    “大家都別围观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周凡挥了挥手,用身体挡住了萧怀丹。远处,战士们纷纷离开,但大家都知道,连长和指导员之间的那道坎,还没有完全过去。
    周凡拉著刘指导员走开了,马棚里,只剩下了陈惠九和萧怀丹两人。
    陈惠九走到还在生闷气的萧怀丹身边,压低了声音:“萧连长,你的心情我理解。营长说得对,刘指导员为人刚正,原则性强,是为了骑兵连好,不是为了拆你的台。带好骑兵连,离不开你们俩的配合。”
    萧怀丹望著不远处正在周凡和刘从宣监督下,重新按照正確流程给马匹做降温处理的尤三,狠狠抹了把脸,闷声闷气:“那啥……刚才是我態度不好,但这战马养护的规矩不能破!我打了他一巴掌,我给他认个错就是了。”
    见萧怀丹语气缓和,陈惠九也鬆了口气:“道歉不够,写份检討送到营部。另外我建议,以后再发生这类事,可以先开个讲评会,让犯错的同志自己说错在哪里,大家一起討论危害,既巩固了知识,也接受你的批评。你和刘指导员再商量,如何对屡教不改的战士做出处罚决定,哪怕关禁闭,也比打骂强。”
    萧怀丹琢磨了一下,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但似乎……也行?
    “老萧,过来,我们一起说说鹤壁集的事。这一仗,骑兵连可是关键!”远处,周凡扬起了手。
    骑兵连营地里,人马渐渐归於平静。
    整个下午,周凡和陈惠九都留在骑兵连,观摩了若干训练科目。对於骑兵连的训练,基本都是段闻斌和萧怀丹两人琢磨的。
    萧怀丹也不是个死脑筋,也意识到现在的骑兵在机枪大炮下的脆弱性,早就不是当初衝锋陷阵的兵种,而更像是机动性强的骑马步兵,所以训练大多集中在骑马机动与战斗状態转换上。
    別看现在的骑兵连连伙夫加起来也才九十来號人,但火力配置却一点都不差,三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和一挺重机枪,单独对抗一个日军加强小队一点问题都没有。
    经歷了中午那场小风波后,骑兵连的战士们谨慎了许多,甚至刘指导员用了短短几个小时,就帮助萧怀丹把复杂的战马养护总结成了几句顺口溜,让战士们更容易记住要点。
    一个“外行”居然能把自己多年复杂的经验给简化成短短几句,虽然萧怀丹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却也暗暗咋舌。
    回山的路上,陈惠九还在感慨:“营长,我们八路军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都带著不同的身份记忆和情感,如果不能对纪律形成统一、客观的认识,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其实不光是萧连长这里,王贇臣和杨东山那里的班排长,都或多或少带著前国府军的残留习气。而我们新来的指导员们,也带著以前的工作习惯,没有意识到许多干部战士才转化不久,容易犯教条主义错误……思想不团结,就绝不可能成为顽强的队伍!”
    像教导员这样的政工干部,永远都在和战士身上那些不和谐的思想变量在做斗爭,哪怕就是一根稻草的分量,在他们眼里都是决定胜败的因素,並不惜余力去解决。
    “教导员,以后靠你了。”周凡突然冒了一句。
    “呵呵,营长,你也在犯『等、靠、要』的错误,这可是你经常掛在嘴边的话。”陈惠九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