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无题
    夜二十二点,赤峪村。
    第36师团第222联队的联队部,就设置在赤峪村西侧的壶山,但即使站在这里的最高点,也无法看到黄崖山瓮圪廊內的景色。
    今天,第222联队只是象徵性对南口进行了牵制性进攻,然后联队的大多数军官,听了一整天来自桃花寨和跑马站的枪炮声。
    联队的三个大队中,滨谷大队基本覆灭,野山大队在东崖底一带负责牵制,被誉为师团“钢铁大队”的清水大队成为攻击南口的主力。可是,四天过去,清水大队连一座像样的工事都没有拿下,伤亡却超过了五百人。
    从战役初期的主攻,变成如今的助攻。即便没有人明说,大家都知道,第222联队已经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
    不过,也许是收到了久野少將的表扬电报,葛目大佐今天的情绪还是不错,临时召集了联队部以及清水大队的军官,在指挥部帐篷里办起了酒会。
    潞安的潞酒,武乡的枣糕,成为这场深夜酒会的招待品,在场的大多数军官兴致都还不错,唯独清水少佐一直低著头,呆呆看著面前的酒水,表情木訥。
    “————诸君奋勇作战,终於让八路军露出破绽,师团部特发来慰问嘉许电,还望再接再厉,肃清黎城八路军威胁。”
    葛目大佐盘坐在主位,双手撑著大腿,面带微笑,仿佛这几天的惨重伤亡,一纸电报就得到了补偿。
    第222联队前几日的攻击造势,以巨大的代价吸引了八路军的注意力,让八路军在南口阵地投入了大量兵力,从而在桃花寨露出破绽。养精蓄锐的第223联队虚晃一枪,在嚮导的带领下,拂晓发起突击,短短几个小时就占领了跑马站高地,威逼桃花债主阵地,甚至还派遣精锐部队突入了瓮圪廊。
    虽然突击队在一线天损失惨重,但也让许多人看到了打破八路军防御的希望。
    这半天的进展,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同时,单日伤亡也刷新了记录—第222联队投入的两个大队,半天时间就伤亡了四百人!
    不过,只要能彻底摧毁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厂,这些伤亡都值得!拿下这样的战绩,也足以让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对第36师团给予大力支持,什么兵员物资补充,都会优先。
    撇了眼情绪低落的清水少佐,葛目大佐端起了酒杯:“清水少佐,不必介怀,如果没有你的努力,吉野大佐也不会取得今天的成绩。”
    “哈依————”清水少佐抿了抿嘴,轻轻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佐殿,第223联队那里————”在场的眾人正在集体举杯,一名中尉军官走了进来,在葛目大佐耳边嘰里咕嚕了好一阵。
    葛目嘴角的微笑凝固了数秒,然后慢慢放下酒杯,环视左右:“诸君,原修少佐刚才切腹了————如此忠勇刚烈之士,实在遗憾————”
    原修少佐,就是今天带队和八路军反覆爭夺跑马站高地的一名大队长,不知是否因为部队战损超过了某个惊悚的极限,在巨大的压力下选择了自裁。
    “胜利在望,明日,本联队和第223联队,將发起联合突击,诸君务必奋战到底!”一口喝乾杯中酒,葛目大佐眼底闪过一丝狰狞。
    清水少佐捏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晃,一点酒水洒了出来,手指凉凉的。
    黄崖山的夜,黑得像墨一样。
    山风吹过,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下来,把桃花寨的轮廓勾出了一道边。
    东南的山脊线阵地上,白天被高爆弹和燃烧弹型了一遍又一遍的土石,似乎还在散著余温,山坡上的灌木丛烧得只剩黑茬,空气中瀰漫著焦土、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弯月之下,白日里的战火喧囂,早就被天地稀释,群山静謐,不悲不喜,难以释怀的,似乎永远只有人。
    从瓮圪廊东侧往上,有一条勉强算路的兽道,这就是桃花寨火力控制下的、理论上可以绕进瓮圪廊的第二条路。
    因为太陡,人在攀爬时几乎脸都要贴到山岩上了,当地人又叫它“亲嘴坡”。此刻,这条不算路的路上,日军的尸体从跑马站一直铺到了瓮圪廊!
    欧团长提议的放弃跑马站、退守桃花寨的策略,得到了卓副总参谋长的许可,然后就让日军在亲嘴坡和一线天里血流成河,让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此刻,无论是亲嘴坡,还是一线天里,都亮著若干风灯,光晕在山崖石壁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有人在收尸,並从下午一直延续到现在,据说抬出的日军尸体,已经超过了一百具。
    据说,在最疯狂的时候,日军的突击部队甚至用同伴的尸体搭起了“阶梯”。
    相比之下,守卫阵地的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四连,今天也伤亡了数十人,其中牺牲近二十人一这已经是开战三天以来,特务团单日牺牲最多的一天,足见黄崖洞防御体系的凶悍。
    一串带著手电的人影,在亲嘴坡上慢慢“蠕动”,警戒哨似乎早就接到了消息,口令一层层传上去。
    当卓副总参谋长和欧团长走到坡顶的时候,二营长和四连长已经蹲在山道上半个小时了。
    “首长,小心脚下。”四连长压著嗓子,把马灯往前探了探,同时向卓大首长伸出了手。
    卓大首长摆摆手,没让人帮忙。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灰布军装,绑腿打得紧实,腰间的皮带上別著一把左轮手枪,双手撑著几乎垂直的石壁,几下就翻了上去,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很。
    站在桃花寨高地前,卓大首长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表情凝重。
    整整一天,这里曾被炮声、枪声、喊杀声搅成了一锅粥,而这个时候反而静得有些可怕。风从瓮圪廊那头的峡谷里翻了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大山深处哭泣。
    “首长,桃花寨和跑马站同样易守难攻,但防炮能力,比南口那边要差得多,必然会增大伤亡————我判断,鬼子明天一定会投入重兵,强攻桃花寨高地,不然他们突入瓮圪廊和水帘口的侧翼会暴露在桃花寨火力之下。”
    欧志福在小声说著,陪在一边的二营长和四连长,都微不可查地咽了下口水。
    卓大首长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一块怀表就著风灯看了一眼,又抬脚继续往桃花寨主阵地走去。
    十几分钟后,视野猛地一宽,月光似乎都亮了不少。
    桃花寨高地其实不大,就是一块从山腰伸出去的舌形台地,南边挨著跑马站,北边俯瞰瓮圪廊中段,西面正对著一线天那道窄缝。白天四连就是从这几往下打,让衝进瓮圪廊的日军血流成河。
    此刻,阵地上静悄悄的,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工事和暗堡里,陆续有战士走出,人影晃动,只有漆黑的轮廓,看不清脸。
    “报告首长!特务团二营四连一排,今夜负责阵地执勤,请指示!”一名排长钻出,快走两步,挺胸立正即使现在是黑夜,依然没有敬礼。
    卓大首长点了下头,深呼一口气,自光越过面前的排长,扫了一圈阵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今天打得很不错,四连的同志都是好样的!过去四天,无论是南口,还是桃花寨,日军都吃够了苦头,而且,还会继续吃下去————三八六旅、三八五旅、新一旅的部队,已经在外围张开了口袋,日军在这里每耗一天,他们的结局就越难看!”
    “八路军必胜!”
    不知道是哪个战士喊了一句,阵地上,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鏗鏘有力的口號。月光照在一张张骯脏但无比年轻的脸上,一双双眼睛亮得发紧、清澈见底。
    “欧团长,陪我去那里看看”说完,卓大首长衝著身后的某人使了个眼色,走向了一处隱蔽的战壕工事。
    得到示意的欧志福赶紧跟了上去,蹲在了卓大首长的身边,等候著最新的指示。
    卓大首长拍了拍身前的工事掩体,望向西面那道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崖壁:“欧志福同志,日军主攻方向换到了桃花寨和跑马站,说明他们已经看出这里的底细————其他的要求我不乱提,拖住敌人三天,就继续往后撤!”
    日军能用多少天打穿瓮圪廊,打到水帘口,其实卓副总参谋长也计算过,有心理准备和相应预案。他绝对不会顶著一股子情绪让战士们付出不必要的损失。
    欧团长愣了下,回头看看,咬了下牙,重重点头一卓大首长的命令,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和精心计算的,但相比狭窄的南口阵地,桃花寨確实太“开放”了,很难硬顶日军的炮火。
    卓副总参谋长不再说什么,带著警卫员离开了桃花寨主阵地,消失在亲嘴坡的黑暗里。下坡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扶著崖壁,不断回头看向东面。
    山风还在吹,血气还在飘散,桃花寨高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等著天亮的老兽。
    周凡一大早发起的“摇人”,最终匯集了五十六人。这里面,既包括周凡从佛崖底带出来的行动队,也有在山里聚拢的警卫战士。
    从人员构成上讲,又细分为三类:钱大忠为代表的林县独立营战士,彭连长为代表的四连精兵,以及孙干事为首的总部保卫部或机关单位警卫人员。
    接近零点的时候,周凡带著部队又摸到了霍庄村南面的山坡林子里—经过一天的监视,基本確认霍庄村里只有一支被打残的日军中队,人数最多一百零几,连火力都“残破”得很,只有可怜巴巴的五挺轻机枪和若干掷弹筒。
    但周凡这次的火力,也上不了什么台面:从佛崖底轻装出发,只带了一挺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后在核桃和宽嶂村各缴获了一挺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
    五十二个人,三挺轻机枪加三具掷弹筒,要避免伤亡的情况下硬吃霍庄村的日军,其实难度还挺大的。周凡的想法也比较简单,能完成任务就行,之后全部撤往庙峻岭,然后再寻找机会返回佛崖底,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按照晚饭前最后定下的作战计划,零点过后,周凡將带队穿过峡谷,绕到霍庄村东面的山崖上—那里居高临下,火力能覆盖整个霍庄村,而村里的日军抬头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山,一旦遭遇夜袭,除了能看到枪口焰,根本无法有效还击。
    这种能让对手噁心到死的地形,每十几分钟打上一轮,霍庄村里的日军如果不想发疯,就只要灰溜溜撤往小寨村,放弃对宽嶂峡北端的封锁。
    霍庄村里,村口的晒穀场上,燃著几堆篝火。距离某处火堆七八米外,大塚和他的弹药手,经歷了半天的公开羞辱后,被绑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架上示眾。
    时间,已经走过了零点,一阵穿峡山风卷过霍庄村,大塚打了个哆嗦,慢慢睁开了眼帘。
    身边,小同乡鼻青脸肿,垂著头,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和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区別。
    十几个小时前的所谓惩罚,大塚十年前也“有幸”观摩过。说实话,他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哪怕这次轮到了自己,他也无所谓。他早就想过,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否则他留在老家的妻子和孩子,以后会很不好过。
    ——
    他才不相信军队那套“奉公报国”的腔调,更鄙视“薄养厚恤(薪水少抚恤多)”的说法他作为第二次服现役的老兵,见过太多的荒诞。
    “健一,千万別睡————”大塚扭过头,提醒著自己的小同乡。
    “前辈————我好冷,我会死吗————”一米外,弹药手的身体动了下,头没抬,只是发出了嘶哑的呜咽。
    “哦喂,拿碗水来!”大塚衝著十几米外站在篝火边放哨的二等兵,高声喝了一声0
    二等兵撇了眼大,犹豫了下,再看看正在烤火的伍长,身体微微转动,装作没听见。
    “混蛋!不许和懦夫说话!”伍长站了起来,抓起一边的木棍,对准二等兵的后背狠狠敲了一棍。
    “哈依!”二等兵身体抖了下,立正並腿低头。
    叭勾——!
    突然,一道若隱若现的光线一闪而过,一颗子弹从伍长的脑袋一侧打入,却把另一侧如敲西瓜一样打烂了。
    “啊啊啊!”二等兵的身体连连后退,嚇得大喊大叫。
    又是一声枪响,二等兵的胸口炸开一团血雾,当场扑倒在篝火里。
    “赫赫————哈哈哈哈!”
    大塚愣了下,继而发出了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