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迷茫的新生
    12月27日,农历十一月初十。
    术后第四天,永吉准尉下床了。
    身上披著厚厚的棉大衣,胸腹部依然缠著厚厚的绷带,断掉的肋骨还在隱隱作痛。双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永吉有些恍惚,身体轻飘飘的,找不到重心。
    这几天,即便是清醒状態,永吉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从旁人嘴里,他大致知道了自己的伤势情况一卡在胸腔里的两颗子弹,差一点点就搅烂了肝臟和肺部,打断的肋骨反而不值一提。放在日本军队里,也许他属於那种打上一针吗啡就可以扔在一旁自生自灭的伤员。
    据说,那位姓袁的八路军青年军医,当时足足忙了好几个小时,才把他体內破碎的弹头清理乾净,缝好了血管,修復了膈肌,让他从黄泉路上又拐回了人间。
    “慢点,慢一点————”穿著白褂的叶子双手扶著永吉的胳膊,一脸紧张,“袁医生说了,第一次下床不能站太久,適应一下就好。”
    “袁医师が言った————初て床を下りる时は长く立ち过ぎては駄目だと————惯れる
    だけで良いから。”另一边,徐燕翻著手里的书本,將叶子的话翻译成日语,虽然吞吞吐吐,却十分认真。
    徐燕还在八路军一二九师师部时,也接受过一定的日语培训。她手里的这本《日本现代语辞典》,据说还是之前段副营长留下的。
    “叶————叶子小姐,谢谢。”永吉回过头,对著叶子微微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
    “哦,那就行————虽然可能会不舒服,但一定要每天坚持,这样才能加快恢復————
    啊!你,你会说华语?!”
    叶子解释著医嘱,然后突然定住了,呆呆地看著永吉,小嘴慢慢张大。徐燕也有点懵,她也没想到,这个日军准尉居然能说出一口流利的华语。
    “叶子小姐,我可以出去看看吗?”大概是在床上躺太久了,永吉很想晒晒真正的太阳。
    “哦————当然可以,你稍等一下,我去取轮椅!”叶子回过神,赶紧点头。
    叶子跑进了內洞通道,徐燕合上了手里的日语辞典,很是惊喜:“永吉同志,真没想到,你华语说得这么好!”
    永吉低下头,看著自己缠著绷带的胸口,沉默了几秒,微微摇头:“为什么叫我同志?“
    徐燕想了想,面露微笑:“孙指导员说了,你站在了正义的一边,那就是我们的同志。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可以叫你永吉先生。”
    永吉笑了下,又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同意了“同志”的称呼,还是接受了“先生”的称谓。
    叶子找来了一架轮椅,说是一连长赵三柱以前亲手做的一木製主框架,卡车拆下的坐垫,自行车轮改的边轮。看似七拼八凑,做工却很扎实,推起来很稳当。
    永吉坐上去,感觉挺舒服。来到外洞,眼前豁然开朗。
    冬日的阳光从崖壁间斜斜地切进来,將点缀著稀疏霜雪的溪涧照得亮亮的。远方的山坡上,梯田错落有致,冬小麦从土里探出点点苗头,绿茵茵的,在这万物萧瑟的时节显得格外扎眼。
    轮椅被八路军护士往哪儿推,永吉都没有意见。向西一路穿过营地,眼前的山谷又宽敞了许多,像是一大片人工开拓出来的农场庄园。
    田地之间,三三两两的八路军战士和村民正在劳作。有人在挑水浇地,有人在给麦垄培土,还有人翻土开荒。
    眼前的一切,永吉觉得有些眼熟—这里很像他的故乡,土地贫瘠,却与世无爭。
    经过一排低矮的猪舍大棚,只见两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拌猪食。
    余二娃挽著袖子,用木棍在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使劲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周改儿蹲在一边,一手扶著桶沿,一手往桶里撒麩皮和玉米碎,动作熟练得很。
    看见轮椅过来,周改儿抬起头,目光落在永吉脸上,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了下余二娃的衣角。
    余二娃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目光扫过永吉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把周改儿往身后挡了挡。
    永吉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理解这种警惕的眼神在大多数华国人眼里,日本军人就是屠杀、抢劫、罪恶的同义词。能被八路军救活已经是奇蹟了,凭什么还要求更多的善意?
    继续前行,经过一座猪圈,永吉看见一名撑著拐杖的八路军战士,正在努力清理猪粪。一双拐杖撑在腋下,一条裤腿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似乎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断腿八路军转过身,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那是新训基地的张排长。”叶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张排长在黎城战斗时,左腿被鬼子的炮炸断了,现在是新训基地的教官。”
    永吉没有说话,看著那个独腿的身影,忍著胸腹的疼痛,挺直腰背,然后微微低头鞠躬。
    轮椅又走了一程,前方的洼地里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十几个八路军围在一口井坑边,有人往上提土,有人在井口砌砖,干得热火朝天。
    人群中,一个穿著补丁军装的青年八路军格外扎眼。卷著袖子,裤腿也卷到膝盖,大冬天居然光著脚站在泥水里,和一帮年轻战士一起抬石头。
    “那是我们陈教导员!”叶子指了一下,满脸自豪,“过去两个月,他带著大家打了两口井,全出水了!”
    军官————永吉微微睁大了眼。
    永吉多少了解一些八路军的编制,步兵营的营长或教导员,军衔相当少佐。这样的军官,在日军中是绝对不会亲自干这种粗活的。
    但眼前的八路军教导员,脸上的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笑得比谁都大声,似乎很享受这种劳作。
    “教导员很忙,白天领著大家打井修渠干农活,晚上处理公务,很多时候都要忙到后半夜————”叶子轻声说著,声音里带著一丝心疼。
    永吉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在安阳机场里,那些躲在办公室里喝清酒、听收音机、討论“南洋大捷”的日军军官。同样是军队,同样是军官,差距大得让他有些恍惚。
    这样一支军队,很不“纯粹”一战爭与生活的界限是那么模糊。与其说他们在追求一场战爭的胜利,不如说是在追求一种美好的生活。
    “我们回去吧,吃饭时间到了。”叶子看了看天色,推著轮椅慢慢往回走。
    回到外洞,廖师傅已经忙完了,几名帮厨的大娘正在往桌上端菜。
    白花花的大米饭,红彤彤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蘑菇燉鸡汤,青黄相间的白菜炒鸡蛋一人还没靠近,香气就扑面而来。尤其是那新鲜的绿叶白菜,在冬日里显得极为奢侈。
    这就是陈惠九给永吉批的伙食標准,几乎每餐都是这样的水准,比重伤號的甲等餐还要高出半格。
    看到叶子推著永吉返回,廖师傅擦著身前的油褂子,满脸堆笑:“来来来,尝尝,暖窝子里种的青白菜。看起来一回事,就是不知道菜味如何!”
    永吉看看桌上的饭菜,喉结动了动,还下意识搓了下手指。
    廖师傅將筷子在油褂子上擦擦,轻轻摆到永吉面前:“咱这里很少吃大米饭,这红烧肉我也做得少,不知道和不和你胃口————”
    “哈依,辛苦了!”永吉赶紧双手放在大腿上,做出低头致谢的动作。
    周改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几米外,手里捧著一碗小米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永吉桌上的红烧肉,偷偷咽了几下口水。
    永吉看见了,笑了笑,端起红烧肉,朝小姑娘比了个递出的动作。
    周改儿眼睛一亮,刚要迈步,就被余二娃从后面拉住了。少年一脸警惕,又把小姑娘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永吉。
    “二娃哥————我就看看————”周改儿嘟著嘴,声音越来越小。
    “走,我给你找点红糖,化到粥里,好喝得很————不要看鬼子的笑脸,他们都没好心肝的————”余二娃拉著周改儿越走越远。
    永吉端著红烧肉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苦笑著放了下来。
    “永吉先生,別介意。余二娃和周改儿都是孤儿,他们的亲人都死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手里了————”徐燕走了过来,对叶子使了个眼色,“要不,还是送到病房里吃吧?”
    永吉抿了抿嘴,又低下了头:“我很抱歉————”
    徐燕和叶子面面相覷,轻轻嘆了口气,然后衝著四周有意无意围观的人们比了个手势。
    很快,偌大的外洞就只剩下了永吉一个人。除了灶台上咕嚕的水汽声,就是永吉嘴里的咀嚼声。
    很久都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安安静静的饭了,米饭很香,比吃过的日本精米还要好吃。
    红烧肉入口即化,炒鸡蛋嫩滑鲜香,那碟绿油油的时蔬更是让人眼眶有些发热。
    “冬林叶落尽,逢春已復曜。葵藿生谷底,倾心不蒙照————多谢款待!”
    细嚼慢咽,彻底光碟,一粒米都没有浪费。永吉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轻轻念了几句。十几秒后,自己扶著轮椅,退进了內洞通道。
    外洞口的大石头后,罗满仓一阵探头探脑,看向了身边的女干部:“燕子姐,他念的是什么啊?他怎么懂我们的话?”
    徐燕的笑容有点尷尬:“满仓同志,我也没听过这首诗————感觉不像是唐诗————”
    “《子夜四时歌·冬歌》中的一首。前半句冬林叶落尽,逢春已復曜”,意思是无论冬天如何落叶萧瑟,只要到了春天,都会重新焕发生机。
    “后半句葵藿生谷底,倾心不蒙照”—葵藿是指葵菜和豆子,诗人以山谷深处的冬日葵藿自比,表达心向阳光却得不到阳光眷顾的无奈————大概是觉得自己生错了地方吧?”
    几米外,秦淑梅和袁明远並肩走来,两人你说一话,我补一句,配合无间。
    “淑梅姐,袁医生,你们懂得真多!”罗满仓站起身,满脸崇拜。
    罗满仓可听不懂这些文縐縐的东西,但一个日本军官能说一口流利的华语,还知道古诗,足够让他震惊好几天了。
    “这个人,华文造诣不低,不像是普通的日本军人。”秦淑梅看了眼內洞通道,对著袁明远轻轻说了句,“也不知道周营长是怎么和他联繫上的,才能把鬼子藏在安阳机场的细菌武器一网打尽。
    ,,“周营长是福將。”面对未婚妻的问题,袁明远只能选了个天宫山人尽皆知的说法。
    “你也相信这种话?就句万金油,山里是人都掛在嘴上!”
    秦淑梅直接一个大白眼,还轻轻掐了袁明远一把。几米外,徐燕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袁医生,叶子姐,徐干事————快,营长醒了,营长醒了!”
    忽然,內洞通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闻玉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小脸涨得通红。
    外洞一阵鸡飞狗跳,秦淑梅拉著袁明远的手,第一个衝进了內洞通道。
    周凡跟个饿死鬼一样,抱著个大海碗狼吞虎咽。
    病床前,陈惠九、张启民、王贇臣三人面面相覷,秦淑梅微笑不语,袁明远则翻著病历本,百思不得其解。
    “我真睡了五天?”周凡放下饭碗,打了个饱嗝,一脸惊讶。
    “上次东阳关,你也是突然高烧昏迷。”陈惠九终於嘆了口气,连连摇头,“皮司令员和向政委的意思,如果你今天还没有醒,就要把你送师部医院去。”
    “估计是风雪天受凉了吧,小问题————”
    周凡嘀咕著,然后不小心对上了袁明远的目光。几秒后,又很心虚地偏过了头。
    “你这样解释,大家会更怀疑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哪有高烧昏迷五天的!”秦淑梅伸手探上了周凡的脑门,很是困惑,“关键是,一醒来高烧就没了,又跟没事人一样,真是太古怪了。
    周凡觉得不能过多辩解这种事,只能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