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破阵而入
    那山谷看似寻常,藤蔓垂掛,青苔遍布,与周遭山岩浑然一体,若非刻意寻来,极易错过。
    然而虞孝是何等眼力?
    他运足目力,眸中隱现清光,立时便看出端倪。
    只见谷口丈许方圆之內,气流隱隱凝滯,连山风到此都似乎绕道而行。
    光线亦有些微扭曲,细观那藤蔓影子,竟有两层淡影重叠。
    更有一层淡若无物的雾气,似有似无地笼罩著,缓缓流转,形成一种天然的迷踪幻障。
    寻常凡夫俗子至此,只会觉得此处山势略险,瘴气隱约,心头生出莫名畏惧,或绕道而行,或徘徊片刻不得其门而入,悻悻离去。
    便是初入道途、道力浅薄的修士,也多半会被这烟霞所迷,以为此乃天然瘴气匯聚之所,或地形险恶暗藏凶煞,心生退意,绝难察觉內中玄机。
    “此乃迷踪障。”
    虞孝只看了一眼,便对身旁石家姐妹道:“布阵之人取了此处天然的雾瘴之气,又杂糅了一丝顛倒方位的浅显幻术,使入阵者如入迷宫,原地打转。想来是那崔琐为了遮掩破禁的动静而布。”
    石明珠点头道:“此阵灵机外露,气机晦涩,未得阵法之妙,仅能迷惑凡俗与初入道途者,確是旁门手笔。不过————”
    她顿了顿,神色谨慎的道:“这迷障虽粗浅,却与山谷深处某种庞大气息隱隱相连,想来是作为外层预警之用。”
    石玉珠笑道:“区区小术,弹指可破。”
    说罢,她心念一动,身上青光一闪,一道凝练无比的剑光便朝雾气中斩去。
    只见那层薄薄的雾气在剑光下如遇克星,竟如春雪遇阳般迅速消融,转眼间便消散一空,露出谷內的景象。
    不过三人並未露出喜色,俱都一脸凝重。
    原来雾气消散后显露的,並非想像中的山谷幽径,而是一道厚达丈许、高逾十丈,呈倒扣碗形的巨大光幕!
    那光幕將整个山谷完全封死,呈半透明状,內里可见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游鱼般流转不息。
    每一道符文都蕴含著精纯的玄门法力,彼此勾连呼应,散发出浩瀚磅礴、堂皇正大的凛然气息,正是玄门的纯阳禁制。
    仅是站在数丈之外,便能感受到那股如山如岳的威压,令人心生敬畏。
    但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至阳至正的金光之中,竟有青、赤、白、黑、黄五色光华流转轮替。
    这五色並非隨意混杂,而是循著玄妙轨跡交织变幻:
    青色木行生机自东而生,如春日新芽般蓬勃舒展,生机盎然中暗藏杀机;
    赤色火行炎力在南升腾,似盛夏骄阳般炽烈燃烧,炎浪翻涌间热力逼人;
    白色金行锋锐在西流转,若秋日霜刃般寒光凛冽,锋芒所及万物皆斩;
    黑色水行柔波在北涌动,如冬夜寒潭般深邃幽暗,柔韧之中蕴含巨力;
    黄色土行厚重居中镇守,似大地承载般沉稳浑厚,不动如山稳固根基。
    五色与金光浑然一体,不仅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五行生剋循环,更与山谷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的五座小山隱隱呼应。
    整座山谷的灵气仿佛都被此阵调动、统御,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循环。
    虞孝凝视片刻,眉头紧锁道:“这————这不仅仅是五行金光禁法,更是五行轮转大阵!你们看那五色流转的轨跡!”
    他伸手指点,声音凝重:“青色自东起,並非直衝南方火位,而是先向中央土位浸润三分,得土之滋养后再转向南;赤色南升,亦非直射西方金位,而是先向北方水位借得一丝清凉,方敢西行————如此流转,暗合木生火需土培,火克金需水济的深奥法理。”
    石明珠顺著虞孝所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五行流转,生生不息,每一行都与其他四行保持著微妙的平衡。这等阵法布置,已不是简单的禁制防护,而是近乎道法自然的体现。张免前辈对阵法的理解,怕是已臻生生不息,循环无端的至高境界。”
    石家姐妹乃是半边老尼的弟子,对阵法也颇有研究,听到虞孝这般解说,知道此阵非同小可。
    石玉珠试探性地放出一道剑气,青色剑光如灵蛇出洞,直刺光幕正东方的青色木行区域。
    剑光触及青色的剎那,那青色光华非但没有被击散,反而如同海绵吸水般將剑气吸纳其中。
    紧接著,青色转为赤色,將吸纳的剑气转化为炽热炎力;赤色转为黄色,炎力化作浑厚土气;黄色转为白色,土气凝为锋锐金芒;白色转为黑色,金芒化为柔韧水波————
    不过三息之间,那道凌厉剑气竟被完全转化,最终化作一缕精纯灵气,反哺光幕本身!
    光幕得了这道灵气补充,光华反而更盛一分,五色流转愈发流畅自然。
    “这————这阵法竟能化敌之力为己用?”
    石玉珠脸色微变,震惊的道:“连我的剑气也能轻鬆转化吸收————这阵要如何破除?”
    石明珠缓缓摇头,声音凝重的道:“这便是五行轮转大阵最可怕之处。五行相生,循环不息。你攻其木行,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如此循环,你的攻击非但无法破阵,反而会被层层转化,最终成为阵法养料。”
    “若按常理,唯有以水磨功夫,一点点消磨其五行根基,待五行循环出现破绽,再一举破之。但以此阵之精妙完整,怕是————”
    她顿了顿,摇头苦笑道:“至少需要三五年苦功,日夜不停,方有可能。”
    “三五年?”
    石玉珠声音骤然拔高,皱眉道:“我们哪有时间在此耗上三五年?”
    她看向虞孝,眼中带著询问之色:“虞师兄,你素有急智,可有什么法子?
    “”
    虞孝並未立刻回答。
    虞孝有著前世记忆,深知那崔琐道力远逊己等,破此阵却不过三月光景。
    这其中必有蹊蹺!
    念及此处,虞孝缓步上前,在距离光幕三丈处停下。
    他双目微闭,深深吸气,隨即运转玄功,整个人进入一种玄妙状態。
    眉心处,一点青光亮起,初时如豆,隨即扩散成一道无形波纹,如水波般拂过整座光幕。
    他正以元神感应此阵的破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山谷中唯有风声鸣咽,以及光幕內五色流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石家姐妹见虞孝眉心青光闪烁不定,知他正全力推演,不敢打扰。
    约莫半炷香后,虞孝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石明珠见虞孝这番模样,知道他必有所得轻声问道:“如何?”
    虞孝看著石明珠道:“此阵確实以五行生剋为基,金光为表,五行流转圆融无碍,相生循环完美闭合,寻常情况下確实只能用水磨功夫,一点一点磨耗。但是————”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轻笑道:“这世间不管多么厉害的阵法,也敌不过时间的伟力。”
    石玉珠极为聪慧,闻言立即接口道:“虞师兄可是有破阵之法了?”
    虞孝点头道:“张免当初布阵时,曾將阵法与此处地脉相连。”
    “这想法在当时虽然精妙,借地脉灵气滋养阵法,使其千年不衰。但这千年间,地壳经过无数次的细微变动,地震、山崩、水脉改道————地脉已经发生了偏移。”
    虞孝伸手指向光幕东侧一处流转稍显迟滯的青光,接著道:“你们看,那处木行气机,原本应与东方那座小山的木行地脉完美呼应,此刻却略有偏差。”
    “再观火行,本该与南方那座小山的火行地脉衔接无间,如今却有三分晦涩。”
    说著他又指向了南面赤色光华。
    石明珠顺著虞孝所指细看,起初並未看出端倪,但凝神感应之下,果然发现那些光华流转虽依旧绚烂,但在某些节点处確有极其细微的“卡顿”之感。
    这种卡顿极其短暂,若非虞孝以元神细细探查,又点明位置,她绝不会注意到这些几乎可以忽略的破绽。
    “地脉偏移,阵法与地气连接不再完美。”
    虞孝缓缓道:“千里之堤,溃於蚁穴。五行循环最重平衡,一处失衡,便会引发连锁反应。这便给了我们可趁之机。我们不必硬撼整座大阵,只需攻击这些细微破绽,令五行发生紊乱,届时阵法根基自溃。”
    石玉珠想到刚刚吞噬她剑气的阵法,忍不住问道:“可就算有破绽,这阵法五行相生,我们攻击一处,其他四行立刻便会补上,如何能令其紊乱?”
    虞孝眼中闪过自信之色:“我已有定计。”
    在经歷过北海陷空岛的正反五行大阵后,虞孝对五行生剋的理解已臻更深境界。
    五行之道,不仅在於相生,更在於相剋;不仅在於平衡,更在於转化。
    虞孝说罢,身形一动,已飞身而起,凌空立於光幕之上。
    双手在胸前一搓,掌心雷光隱现。
    一道银白锋锐的雷光自他掌心进发,化作匹练闪电,却不是直接攻击光幕,而是绕过光幕,直射东方那座小山与阵法连接的地脉节点!
    这一击时机、角度、力度都妙到毫巔。
    金能克木,辛金神雷精准无比地斩入木行地脉与阵法的连接处。
    只听地底传来一声闷响,那道银白雷光如利剑般刺入地脉,瞬间引动金行锋锐之气疯狂侵入木行区域。
    光幕之上,东方青光骤然黯淡三分,木行生机流转顿止。
    更关键的是,木行受制后,无法生火,南方火行立时后继无力,赤色光华微微摇曳。
    不等辛金神雷完全奏效,虞孝又放出一道壬水神雷,直扑南方小山与阵法的连接点。
    水能克火,这一击並非蛮力衝击,而是如细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地火通道。
    霎时间,南方赤光剧烈波动,火势骤减。那原本炽烈燃烧的炎力,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虽未熄灭,却已气势大减。
    火行衰弱,无法生土,中央土行顿失滋养,黄色光华微微黯淡。同时,火行无法克制西方金行,使得先前侵入木行的庚金之气更加肆无忌惮,在木行区域横衝直撞。
    虞孝见五行轮转大阵在自己两记神雷轰击下已生变化,眼中精光一闪。
    抬手搓出一颗丁火神雷,直击西方金行地脉节点,不偏不倚,正中那因地脉偏移而產生的细微裂痕。
    如果说前两颗神雷只是將五行轮转大阵搅乱,那么这第三道丁火神雷,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能克金,丁火神雷击中金行节点的瞬间,整个五行生剋循环,在虞孝精准的三道相剋神雷之下,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原本完美的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生循环,此刻变成了金克木而木竭,水克火而火衰,火克金而金熔的相剋循环!
    光幕剧烈颤抖,五色光华疯狂衝突。
    那些原本和谐流转的光华,此刻却如仇敌般彼此衝撞、湮灭。
    金色符文明灭不定,阵法本能地试图重新平衡,但每一次调节都加剧了相剋衝突。
    越是压制过盛的火行,金行越是衰弱;越是滋养枯竭的水行,火行越受克制————
    恶性循环,层层加剧。
    山谷开始震动,地面龟裂,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五座与阵法呼应的小山,此刻也微微震颤,仿佛要崩塌一般。
    石家姐妹面色凝重,各自催动剑光飞身而起,將虞孝护住。
    “破!”
    虞孝感应到阵法的变化,轻喝一声。
    话音未落,阵法核心传来一声脆响,如同上好的琉璃被硬生生敲碎。
    “咔嚓!”
    脆响声中,那厚达丈许、高逾十丈的光幕,从內部开始寸寸碎裂!
    先是五色光华彼此衝撞湮灭,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接著金色符文成片粉碎,化作漫天金雨飘洒;最后整座光幕如沙堡般轰然倒塌,化为无数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金光溃散如雨,五色湮灭如烟。
    整座山谷被这崩解的光芒笼罩,岩壁剧烈震颤,地面裂开道道深痕,仿佛末日降临。
    狂暴的灵气风暴席捲而出,將谷口的古树连根拔起,碎石如雨点般四射。
    石玉珠被眼前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失声道:“金克木,水克火,火克金————虞师兄这是用最基础的五行相剋之道,让这精妙绝伦的大阵自己崩溃了?”
    她转头看向虞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三道神雷,不过盏茶功夫,就破了这需要三五年才能磨开的大阵————这也太————”
    石明珠曾与虞孝一道破过陷空老祖的正反五行大阵,深知他对五行生剋的理解极深,对阵法的造诣极高。
    但此刻亲眼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便破去张免布下的五行轮转大阵,心中依旧震撼不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郑重道:“以相剋破相生,以五行逆五行。
    看似只用了最基础的五行相剋之理,实则对时机、力度、节点的把握已臻化境。
    更难得的是,师兄能洞察千年地脉变迁,找到那微不可察的破绽————此等阵法造诣,已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至高境界。明珠今日,受益良多。”
    虞孝缓缓落地,他望著彻底消散的光幕,以及显露出的山谷真容,淡淡道:“大道至简。五行生剋本就是最基础的天理,张免前辈以之成阵,我以之破阵,不过是各尽其用罢了。至於地脉偏移————”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也是时间之功,非我之能。”
    几人说话间,光芒渐散,尘埃落定。
    那存在了千年的五行轮转大阵已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暴乱灵气,以及地面上一道道深深的裂痕,见证著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崩解。
    而禁制之后,山谷的真容终於完整显露在三人眼前。
    这是一处极晦暗的深谷,两面阴崖低覆,不见天日,谷径窄险,实难想像张免会將宝物藏在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