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北风“哗啦”一声,卷开半扇沉重的毡帘。
    陆瑶猛地回过神。
    她慢慢收回搭在寸关尺上的手指,將半卷的医袍袖口一点点拉平,重新遮严了手腕。
    视线越过重重帐幕,落在了医帐外。
    风雪中,林休正靠在辕木旁,肩上松垮地披著大氅。
    他看著最后一批海防总帐被搬上輦车,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陆瑶死死咬住下唇。
    陈素云抱著药盘从侧后方走来,刚要开口,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
    她错愕地看著陆瑶的侧脸。
    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医仙娘娘,此刻竟然红透了眼眶,嘴角更掛著一抹怎么都压不住的笑。
    陈素云看呆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瑶解下外罩的素色医袍,隨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轻快:
    “剩下的活计交给你了,海防专署医帐的规矩不能废。”
    陈素云回过神,立刻垂首:“学生恭送娘娘。”
    帐帘掀开,冷风倒灌。
    陆瑶径直走向了风雪中那道玄色的身影。
    林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极其自然地掀开大氅一角,將她裹进怀里。
    “心跳这么快。”他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慵懒,“累著了?”
    陆瑶靠在他温热的胸口,没有接话。
    寒风刺骨,满营铁甲肃杀。
    她把脸深深埋进大氅里,將那句足以掀翻朝堂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天大的事,不能在风雪里说。
    “嗯。”她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回京吧。”
    林休低低笑了一声,单手揽住她的腰,转身走向停在码头最高处的輦车。
    “起驾。”
    他只吐了两个字。
    回京的八宝暖车宽大得能躺下四个人。
    车內炭火烧得极旺,铜炉里的银丝炭红得发亮,烘得整辆车厢像一间移动的春室。车窗缝里漏进一丝北风,立刻被满车的炭火逼了回去。
    车窗外,风雪倒退,官道两旁的枯树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林休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温热的白瓷茶盏,轻笑道:“这两年算是把大圣的底子彻底打肥了。张正源年底对著户部银库盘帐,估计做梦都能乐开花。”
    陆瑶坐在他身侧,手里捧著一只掐丝珐瑯手炉。
    她没接话。
    只是听著车轮碾过官道的轆轆声,听著外面朔风撕扯车帘的闷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林休的手腕。
    林休偏头看她。
    她没惊动任何人。
    只是往林休身边靠了靠,贴近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林休捏著茶盏的手指,猛地僵住。
    那只白瓷茶盏从指间滑落,砸在铺著厚绒毯的车厢底,发出一声闷响。温热的茶水泼在毡垫上,他却像毫无知觉。
    堂堂先天大圆满,前一息还在轻描淡写地盘算著大圣朝的国库金山,这一刻,却像是被人死死定住了三魂七魄。
    陆瑶看著他这难得失神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像初雪落在温热的掌心,还没化开,就已经烫人了。
    林休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满库真金,什么大圣朝的万代江山,在这一刻全都轻得像是一片雪。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目光极其小心地落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往日那股子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慵懒痞气,褪得乾乾净净。连惯常算计天下的清醒,也一併散了。
    只剩下一片近乎笨拙的无措。
    暖车里静得能听见炭芯烧裂的细响。
    他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著嗓子开口:“……几个月了?”
    陆瑶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而稳:“按脉象,离京前就有了。”
    林休听完,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朕这些日子还纳闷,你身上那股子药香怎么变了味儿。”
    “什么味?”
    “甜的。”
    陆瑶耳尖刚褪下去的红又烧了起来。她抽出手,学著平日里训人的模样,三指往他腕脉上一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医仙做派:“这几日不许碰凉酒,不许熬夜看摺子,更不许拿先天真气胡来。”
    林休挑了挑眉:“朕连真气都不敢用了?”
    “不敢。”陆瑶瞪他,眼底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脉象才落地生根,经不起你瞎折腾。回宫前,安生些。”
    林休听完,低低地“嗯”了一声。
    隨后,他忽然伸手,將人轻轻搂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却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什么。
    陆瑶的脸埋在他颈窝处,呼吸轻轻扫过他喉结,带著一点淡淡的药香,温软而绵长。
    林休的手掌顺著她的脊背缓缓滑下,停在她腰窝处,隔著厚重的冬衣,那力道温柔而克制,却带著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占有欲。
    “陛下……”陆瑶的声音闷闷的,带著点若有若无的警告,尾音却软得不像话。
    “嗯?”
    “你的手。”
    “朕的手怎么了?”
    “不老实。”
    林休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
    “朕抱著自己的皇后,哪有不老实的道理?”
    陆瑶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
    没挣开。
    她听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这事先不传。”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著一点沙哑的紧绷。
    陆瑶在他怀里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眼底透出一丝疑惑。
    这是足以让大圣朝举国大赦的喜讯,何须瞒著?
    林休低低地笑了一声。
    为了掩盖那份差点失控的巨大心绪,他惯常的那股子慵懒痞气又冒了出来,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恶趣味:
    “等回宫,直接砸个大惊雷。”
    “让母妃先高兴一回。”
    陆瑶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她没再多问,只是將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於找到暖处的猫。
    车外风雪正紧。
    而那辆浑身裹满霜花的八宝暖车,正碾著冰封的官道,一寸一寸地驶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