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单递了出去,硃笔却仍捏在指尖。
    陆瑶拧著眉,目光虽落在案角,心思显然又飘回了天津海防的重症医帐。
    林休站在一旁,看著她这副片刻都不肯歇脑子的模样,眉心微拧。
    他一步迈上前,毫不客气地將那支硃笔从她指间直接抽走。
    手腕一翻,“啪”地一声,硃笔被死死扣在紫檀案上。
    “这半个月,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管朕就行。”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
    平时那股子老六的混不吝全收了个乾净,字字都是从微末时相伴至今的心疼。
    红泥小炉里的银丝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静太妃在旁边看著,难得没有出声去煞儿子的风景。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因为狂喜而微微发颤的手指收进袖口,雷厉风行地站起身。
    “慈寧宫的佛堂终究太冷,不是安胎的地方。”
    老太太目光一扫,当家太妃的气场瞬间拔到了顶峰。
    “备轿!起驾坤寧宫!”
    一声令下。
    八抬的避风暖轿直接堵在了慈寧宫的檐廊下,一路脚不沾地、稳稳噹噹地將陆瑶护送回了寢宫。
    不出半个时辰,坤寧宫外已经变了天。
    火盆、值守名册、医女腰牌、药材封签,一排排严丝合缝地摆开。刚才还在佛堂里跪著发抖的小太监,现在抱著封签跑得脚不沾地。
    殿门刚一合拢,静太妃冷厉的声音便隔著厚毡帘,直直地劈了出来:
    “传哀家懿旨,即刻起,坤寧宫落锁闭院。內务府每日的定例进项,全在二门外验看。没有哀家的手牌,谁敢踏进这院子半步,直接让东厂拿人!”
    守在廊柱下的东厂提督魏尽忠,深深弯下腰。
    “奴婢领旨。”
    这老狗常年阴鷙的橘皮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拢在袖袍里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主子爷有后了。大圣朝的天,彻底定死了。
    他猛地直起身,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森寒的杀气。
    只是轻轻一抬手。
    数名身手极高的內监暗卫无声散入夜色,直接按刀钉死在坤寧宫的各个暗角与风口。
    院子里的宫人们被杀机一逼,立刻白著脸,將干活的脚步声硬生生压成了无声的猫步。
    魏尽忠倒背著手,亲自將坤寧宫外围巡视了一圈。確认所有毡帘严丝合缝后,这才重新走回大门前。
    他拍去肩头落雪,佝僂著背,如同一尊生铁门神,死死钉在风雪中。
    风雪中,这老狗的嘴角终於牵了一下,僵硬的,几乎看不出弧度。
    就在这时,殿外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裹著厚重狐裘大氅的身影,竟完全无视了刚下的死令,直衝坤寧宫大门。
    “什么人!”
    “呛啷——”
    廊下,骤然响起数道內监暗卫冰冷的出鞘声。
    “滚开。”
    狐裘下,一个清脆却极其强势的女声,毫无忌惮地迎著刀光懟了回去。
    听到这个声音,正要拔刀拿人的暗卫们心头一颤,硬生生僵在了风雪里。
    紧接著,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了东厂提督魏尽忠压著嗓子的低喝:“都把刀收回去!瞎了你们的狗眼,没认出是皇贵妃娘娘?没瞧见娘娘手里捏著皇爷的密札吗!”
    话音未落,门帘被猛地一把掀开。
    李妙真带著满身风雪,大步跨了进来。
    肩头的雪块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手里死死捏著一张连火漆都没打的字条。
    那是半个时辰前,圣驾刚进九门时,由大內暗卫直接拍在皇家银行金算盘上的密札。字条上,只有林休极其潦草的笔跡。
    她没有带任何俗气的贺礼。
    这位大圣女財神径直衝到榻前,一把紧紧握住了陆瑶的手。
    那双向来精明算计的眼底,此刻明显泛著水汽,眼眶红得厉害。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圣女財神:
    “姐姐只管安心养著。”
    “这安胎要用的金贵药材,还有太医院的內库流水,往后都由皇家银行派帐房死死盯著。谁敢借姐姐这阵风口在底下做假帐、吃回扣,我先剁了他的爪子!”
    陆瑶看著她,没有矫情地推辞,只是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笑了。
    “银子和帐目上的事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顿了顿,身为医者的本能却让她仍牵掛著海防大营:“只是我把太医院大半的骨干都留在了天津。那边重症医帐里,有几个断腿的老兵刚做完碎骨缝合,正是在鬼门关上熬的时候。你皇家银行既然要在天津港设柜檯,替我给陈素云带句话。”
    “让她每日把那几人的伤口恢復情形、有没有发高热,列个医案摺子递进宫来。这丫头虽然稳重,但到底是第一次独挑大樑。”
    李妙真立刻点头,没有半句废话:“放心。陈医官的摺子,我让天津分號走皇家银行运银子的加急驛马,一天一递,绝误不了事。”
    林休坐在一旁的圈椅里,看著这两个女人三言两语间,就把大圣朝的內库银流和天津海防死死钉住,终於忍不住插了句话:
    “朕再下旨多调几个太医去天津。你现在只管好你自己,外头的事別再操心——”
    话没说完。
    静太妃和李妙真同时停下话头。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静太妃冷哼一声:“你除了会提刀杀人,懂什么安胎的避讳?这儿没你插嘴的份!”
    李妙真毫不客气地补刀,直接將手里那张没打火漆的字条拍在了紫檀案上。
    “陛下这会儿倒是会装无辜。”李妙真没好气地向静太妃告状,“太妃您看,半个时辰前,暗卫把这字条拍在臣妾的金算盘上时,臣妾嚇得手一抖,差点没把满盘的帐目给拨散了!您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陆瑶有了,速来坤寧宫帮忙』!”
    她转头狠狠瞪了林休一眼:“他早在进宫给您报喜之前,就把大圣朝的家底和臣妾这个跑腿的苦力,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静太妃低头,扫了一眼字条上极其潦草的字跡。
    这位前代宫斗冠军眼底那股如临大敌的杀气瞬间散去大半,转而又气又笑地狠狠剜了儿子一眼:“好啊,连哀家都一併算计进去了!”
    这位能一拳轰碎城门的先天大圆满武者摸了摸鼻子,极其识趣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