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花厅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下。
    顾鹤年垂著眼,没有半分推辞。
    枯瘦的手指搭在木匣上,“啪、啪”两声脆响,剩下的两只乌木匣铜扣被同时挑开。
    一匣,是十几卷装订齐整的素綾方册。
    一匣,是一沓厚厚的家书。
    老狐狸的手按在方册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册子,是江南各家老字號药铺压箱底的千金秘方。全是讲女子调理气血、培元固本的药膳和艾灸。”
    他乾瘪的指节在册子上轻轻叩了叩。
    “方子上用到的药材,各家掌柜亲自掌眼、过秤。草民这次进京,一併捎过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看了大半辈子江南金银的老眼,慢慢从木匣上挪开。他没有僭越去直视皇贵妃,只是半垂著眼瞼,语气里透著十成十的长辈心疼。
    “全是家里长辈对娘娘的嘘寒问暖。”
    “问娘娘在这四九城里冷不冷,吃得惯不惯。江南李氏的列祖列宗,都在感念娘娘替家族爭的这份泼天富贵。”
    字字句句,都在攀亲情。
    可西花厅里明明烧著极旺的地龙,这几句热络的家常话落下来,却没能焐热半分空气。
    李妙真根本没有去看那些名贵的方册。
    她的目光,越过了药膳,越过了寒暄,死死落在了那沓家书的最底层。
    那里,压著十几封封口严实的厚信。
    上头端端正正写著几个字——
    “转呈万山公亲启”。
    顾鹤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慢了下来:“老人们不仅掛念娘娘,也掛念令尊万山公。信里老太公们都在絮叨,说李家家大业大,可万山公膝下唯有娘娘……江南的长辈们都在盼著,万山公能早日抱上皇家的外孙。娘娘算盘打得再响,终归不如给李家、给大圣朝留个长久的念想,来得踏实。”
    厅里死寂。
    地龙烧得太旺,空气里浮著乾燥的木炭气息,混著顾鹤年身上那股陈年檀香,闷得人胸口发紧。
    三只不起眼的乌木匣,重重砸在了这位大圣朝女財神的案头上。
    顾鹤年终於在那张偏椅上坐下。
    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沫。
    “娘娘替大圣撑起半边钱袋,江南父老都看在眼里。”
    他放下茶盏。
    杯底与瓷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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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草民年纪大了,人老了。不管外头帐目多大,心里头最惦记的,终归还是自家出远门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沉:“草民今日来,不带半句公事,只谈私心。草民只是想著……”
    他顿了顿。
    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缓缓抬起,目光里那股子长辈的心疼,裹得人密不透风。
    “娘娘手里,也该有一座谁都动不了的私山。”
    李妙真拨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算珠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要是俗礼,她笑著打回去就完了。
    要是脏钱,冷脸推走更省事。
    偏偏都不是。
    一百八十万两,乾乾净净,合合法法,体体面面。
    体面得就像一个远在江南的老长辈,真的只是心疼自家出息了的孩子。
    李妙真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表舅。”
    她把那杆鎏金小算盘轻轻往案角一推,算珠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哗啦声。
    “您这是来给本宫送钱……”
    她歪了歪头,眼底那点笑意冷得像冰渣子:“还是替江南,催本宫生孩子?”
    底牌被直接掀翻,顾鹤年脸上的温厚与惶恐反而一点点褪去了。
    他慢慢合拢了掌心的摺扇。
    “啪。”
    竹製扇骨轻轻敲在手心。
    这位苏州商界的老狐狸不再端著长辈的架子。
    他把摺扇搁在膝头,身子往前探了探。
    “江南不敢去爭后宫的宠,更不敢拿中宫的喜事做文章。”
    顾鹤年盯著李妙真,声音极低,却字字见血:“江南怕的是,娘娘替大圣算了一辈子的帐,撑起了这半边天。等到將来天下太平、新皇登基……”
    他没有把话说透。
    “江南怕娘娘到了最后,在皇家眼里,只落得有用二字。”
    李妙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了。
    她没有说话。
    顾鹤年也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是长辈的智慧,说透了就是逼宫的蠢材。
    可他不说,李妙真也听得懂。
    怕她替大圣拨了一辈子算盘,最后拨不清自己的帐。
    怕她拨完了天下银钱,却拨不出一个自己的退路。
    “娘娘珍重。”
    那四个字从顾鹤年嗓子眼里一个个挤出来,沙哑,浑浊:“江南父老盼娘娘身边,也能有个长久念想。”
    “长久念想。”
    李妙真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过第二遍时,她忽然觉得好笑。
    她替林休算过东海的帐,算过高丽的债,算过蒸汽机每烧一斤煤能抽几尺深的水,算过龙票从印刷到流入市面的每一道损耗。
    可她从来没算过,自己需不需要一个“长久念想”。
    一百八十万两的大额龙票,静静躺在案上。
    李妙真忽然动了。
    她左手“唰”地扯过两张空白的红头票引,右手一把抓起案角的白玉大印。
    “砰!砰!”
    连砸两下,两枚刺目的硃砂红印死死咬在纸面上,震得案头的鎏金算盘哗啦作响。
    没半句废话。
    她直接將那沓一百八十万两的龙票,乾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八十万两,建个专户。充作內宫的体己帐。”
    李妙真把其中一摞龙票推到一旁:“江南父老的心意,本宫代中宫皇后一併领了。这体面,给江南留著。”
    顾鹤年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瞬。
    內宫满打满算,就陆皇后和她李妙真两人。这钱分出去八十万,名义上孝敬了中宫,实际上还是她李妙真的盘。
    可名头太大了。
    大到整个江南商会用一笔钱,结结实实买了两把通天的保护伞。
    顾鹤年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撑著偏椅的扶手,刚要起身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