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刚收到消息,遮风的斗篷也没来得及披,就匆匆而来。
    “李百户,你怎么来了?!”
    周巡脸上的表情全是惊讶和不解。
    老实说,让李煜和杨玄策见面,或许並不是个好主意。
    未知的结果,远没有维持现状更让人安心。
    两不相干,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李煜抱拳还了一礼,“有些消息,或许周大人已经听到风声,也可能没有。”
    此前,李煜並没有特意去问周雪瑶那边的动向。
    周雪瑶或许已经知道最近城中一系列调动的前因后果,也可能不知道。
    这主要取决於李云舒那边如何安排,別家的女眷后宅,李煜实在不好过问。
    而且,这件事也取决於周巡的意思。
    哪怕族叔李铭配合李云舒一起,有意在周雪瑶面前遮蔽府邸外的情况。
    让她无所知,亦无所察,只无忧无虑地和赵贞儿等人嬉闹刺绣。
    但他们拦不住营军百户周巡登门和女儿小聚。
    周巡若是顺便问上那么两句。
    周雪瑶真想打听些风声也並不难。
    “什么事?”
    周巡脸上有些茫然,隨即他恍然大悟,右手拍在大腿上,“是说近日送葬祭奠的事情?”
    “还是前些时日去北城清理尸鬼的事?”
    李煜多打量了两眼,看著不似作偽。
    大概,周巡是真没问。
    周雪瑶也是真没说,亦或是不知情。
    是啊,周巡怎么可能会通过女儿去打探城中消息?
    周雪瑶本就是置身於事外,周巡恐怕轻易不会拉自家女儿蹚这浑水。
    “都不是。”
    李煜摇摇头,也不藏著掖著,反正有些事早晚要知道。
    他此来,便是送一桩顺水人情。
    “尸鬼未亡,春后即醒。”
    李煜只说了八个字,隨即便留意著周巡的脸色。
    该怎么形容呢?
    先是一丝惊讶,隨即略显失神,然后便是落寞中夹杂著瞭然,轻轻点了点头。
    “那倒是不奇怪......不奇怪了。”
    东征而去,败逃而归。
    真要说百户周巡没有过復盘反思,便是小瞧了他。
    疑点就摆在他面前,差的就是那临门一脚。
    近日哨卒还总是瞧见卫城里头派兵,顶风冒雪也要出去清理尸鬼。
    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奇怪。
    可內城里的安排,肉眼可见的急切,也是明摆著。
    之前四五日都不会出城一人,如今气候愈发严寒,反倒每日派人出来,甚至人还不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切都有跡可循。
    “如此,”周巡侧身,抬手作邀请道,“我来引李大人前去。”
    “周某,还算是有几分薄面,能给您省去些麻烦。”
    藉此点醒那些醉生梦死的同袍,或许也不是坏事。
    就这么消沉下去,周巡恐怕他们將来连铁岭卫都走不到。
    颇有些恨其不爭的意味。
    也带了些岸上人指点溺水者的从容。
    “那便麻烦周大人,”李煜拱手,“请!”
    “请!”
    周巡带来两名营兵,也一道护在左右。
    他们並不是周巡的亲兵,营军百户也没权利私养亲兵。
    营军是正儿八经的募兵,百户顶多是能安排些亲族弟兄在手底下当差听用,作为把持麾下部眾的臂助。
    到营军屯將一级才有属於自己的亲兵帐。
    南坊这一支营军,只有屯將许开阳和校尉杨玄策,有正儿八经受朝廷任命的护帐亲兵。
    ......
    有百户周巡引路,李煜再没受到阻拦盘问。
    不,或许用撒酒疯来形容更合適。
    李煜所见惨不忍睹。
    『十二点,大!』
    『啊~』
    有的营房很是热闹,或许是在赌斗,亦或是伴隨著女子低吟。
    再配上那股毫不掩饰的酒气。
    李煜不用推门去看,便能把屋中狼藉猜个八九不离十。
    长久地被迫停滯不前,似乎正在消磨著这支营军的锐气。
    亦或是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在消散,是军心?是士气?
    李煜觉得都不是,恐怕是某种更內核,也更隱晦的东西。
    他一时瞧不出来,更说不出。
    “大伙儿就是心里难受,也拦不住。”
    “总比疯了的强......”
    周巡听见李煜的嘆息,便解释了几句。
    有校尉杨玄策做榜样,便是屯將许开阳出面也不好约束。
    或许,杨玄策亦是无力施为。
    不止是南坊营军中的开原籍贯和铁岭籍贯生人,就连周巡手底下的一些抚远籍士卒也被裹挟其中。
    他们急於寻找慰藉,在精神恍惚到发狂之前。
    麻痹自己,亦是拯救。
    “人之常情。”
    李煜点点头,也没去指手画脚。
    他確实还不配。
    至於周巡手底下的人,倒也好收拾。
    延续香火,迟早会成为这些人未来为数不多的精神寄託之一。
    城中寡女,皆在李煜手中掌控。
    差的只是时机,是南坊大半营军启程后的空档。
    “到了,”周巡停步在一户两进院外,门口没人。
    『叩——叩——』
    里面传出些脚步声,应当是门房的值守。
    “谁?”
    周巡也不囉嗦。
    “是我,周巡。”
    “我身后是內城来的李煜百户,需要拜见杨校尉,有要事!”
    『吱呀......』
    周巡確实是有些面子,这是与之同乡的百余营兵带来的一点小小特权。
    另一位郑百户,可做不到他这般吃得开。
    周巡的面子,在这儿也就略逊於许屯將一筹。
    开门的校尉亲兵探出脑袋看了看,这才让开身位。
    “好吧,閒杂人等止步於门房等候。”
    除了周巡和李煜,余下的人都被拦了下来。
    这宅子里好歹是一位营军校尉的居所,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杨玄策手底下仅剩的几个护帐亲兵,也还算尽职尽责。
    从前院到后院,都有校尉亲兵领路,时刻將李煜和周巡二人置於他们的监视之下。
    “將主,周巡百户和李煜百户求见!”
    屋內女子的嬉笑声渐歇。
    『啪!』
    『呀——』
    一声轻拍,伴隨著半声娇喘。
    “去沏茶,本將有客来了。”
    待李煜踏入厅堂,原来是在投壶雅戏。
    身为校尉,杨玄策有自己的体面,又或许只是对『红袖添香』感到腻烦,便尽力换著花样找乐子。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干不了,也什么都不愿想。
    至於婢女红袖的想法,並不重要,她只能极力地迎合。
    只要她还想活,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即便如此,她或许也已经是最为『幸运』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