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十一年,秋。
    安第斯山脉中段,风硬得跟铁片子刮脸。
    盐碱荒原上的白色粉尘被卷到半空,打在铅板围挡上啪啪直响,跟下冰雹没两样。
    莫寒蹲在矿区核心区边缘已经半个时辰了,膝盖被冻得发僵,他全然不知。
    他面前摆著一块刚从盐碱壳下,三丈深处凿出来的灰色结晶岩壳。
    表面附著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用小钢锤轻敲,壳子发出沉闷的空响。
    这声音不对。
    岩壳是实心的,不该有空响。
    除非——內芯的物质密度远超外壳,声波在传导过程中被吞噬了大半。
    “第三层防护区的铅板围挡,到位了没有。”
    萧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隔著铅玻璃护镜和厚重的铅粉掛胶防护服,听著跟从水底捞上来的一样。
    “东侧最后两块正在铆接。”
    工兵营的校尉答道。
    萧灵儿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矿区中心那道被工兵挖开的沟槽边上,低头往下看。
    数丈深的沟槽底部,裸露著一层黑褐色的粘稠油膏。
    油膏表面泛著暗绿色的光泽,那股刺鼻的气味顺著沟壁往上躥。
    即便隔著面罩的活性炭滤层,依然能闻到一丝辛辣。
    沟槽两侧用松木桩打了支撑,勉强撑住盐碱壳不往下塌。
    木桩的表面已经被油膏的蒸汽熏成了焦黑色,像在火上烤过。
    这些松木桩是这些天一点点打进去的。
    “上次挖出来的那块灰色岩壳,取样测了没有。”
    萧灵儿的语气很平。
    但莫寒听出来了,这不是在问进度,而是在確认威胁等级。
    “测了。”
    莫寒站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从贴身工具囊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
    “测煞仪读数,比矿区外围高出七十倍。”
    “岩壳厚度两寸三分,內芯是纯黑色粉末。”
    他合上笔记,看向萧灵儿。
    “粉末暴露在空气中三息,测煞仪的指针直接撞到底,弹了回来又撞上去,连续打了三次才停。”
    听到这话,萧灵儿的手搭在沟槽边沿的铅板上,五指微微收紧。
    七十倍。
    指针连续爆表。
    她在朱雀洲天坑蹲了几年,靠近陨石母体外侧最危险的三號採集点。
    测煞仪的峰值读数也不过是安全閾值的四十倍。
    而那个三號採集点,以前有两个玄甲军的防护服一不小心破了。
    导致从里面出来后,短短三天时间。
    两人全身的皮肤从里往外烂穿,要不是发现的及时並进行了紧急救治。
    那两个人可能就死了。
    但即使如此,两人的基因也发生了严重的损伤,只能被迫退居到二线。
    “从现在起,所有下沟槽的人员,全套防护,无一例外。”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极清楚。
    “每次下去不许超过半炷香。”
    “上来之后防护服外层用清水冲三遍,冲完的废水不许碰土地,全部灌进密封桶焊死。”
    “记住,冲洗用的水源必须单独划出来。”
    莫寒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记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萧医师,按这个作业时间,每天能从沟槽里取出的样本量极其有限。”
    “且隨著挖掘,越来越深,往返的时间要被压到极致。”
    “但郡王殿下那边催得紧,太子殿下也在等消息——”
    “死人更慢。”
    萧灵儿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莫寒见此,当即闭上嘴。
    他並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从长安出发的那一天起,太子殿下亲下的詔令就压在他心口。
    “確认矿脉性质”——五个字,虽然轻飘飘的。
    但帝王的命令,对下面的人而言,却如山岳一般沉重。
    而他莫寒,现在被赋予重任。
    他不想、也不敢让太子殿下等太久。
    但萧灵儿说得对。
    现在的沟槽作业人员,一旦出现死亡,会更麻烦。
    因为这些作业人员,不是隨便拉出来一个奴隶便能够使用的。
    每个人都是经过严格的培训后,才冒著生命危险下去的。
    每一个死亡都是一种损失。
    正想著,围挡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矿坑进度如何?”
    李厥的声音从铅板外面传进来,带著高原稀薄空气特有的乾涩质感。
    他披著玄色大氅,站在围挡入口处,没有往里走。
    这个位置是萧灵儿划定的安全区边界,李厥每次来都只站在这条线上,从不越过。
    不是因为怕。
    天衍军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短暂的辐射暴露对他们而言算不上威胁。
    但萧灵儿定下的规矩,他一条都没破过。
    父王派来的人,代表的就是父王的意志。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且他明白,这种技术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外行指导內行。
    萧灵儿看到李厥过来后,连忙走过去,防护服的铅片在关节处哗啦哗啦响。
    她摘下面部护镜,颧骨上被压出两道深红的印痕。
    风灌进来,颳得她额角的碎发乱飞。
    “回稟郡王殿下,三层防护区已经全部建好,核心採样区的密封度比预案高出两成。”
    “辐射强度呢。”
    李厥直接问。
    “比朱雀洲天坑外侧要高很多。”
    萧灵儿没有绕弯子。
    “高多少。”
    “目前测到的最高读数,是天坑三號採集点峰值的將近两倍。”
    李厥的眼皮沉了下来。
    他现在虽然在玄洲这边。
    但玄、荒、朱雀三洲的事物,依然是归他直接负责。
    这个在养熟巨鱷后,他们才得以深入靠近陨石母体开设的几个採集点的危险程度,他很清楚。
    这几个地方的危险程度,都是有著血淋淋的教训在其中。
    “什么原因。”
    “说不准。”萧灵儿摇头,
    “朱雀洲那边是陨石母体在漫长岁月中持续向外辐射,能量来源是单一,可控的。”
    “但这地方不一样。”
    她指了指脚下的盐碱壳。
    “两丈多厚的盐碱层把底下的东西封了不知多少年,能量一直在积蓄,从没释放过。”
    “现在一挖开,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全往外泄。”
    “而且——”
    她的目光扫向沟槽深处那层泛著暗绿光泽的黑油膏。
    “那层油膏本身也在释放辐射,只是比黑色粉末弱得多,容易被忽略。”
    “但它跟盐碱层之间有相互作用。”
    “具体机制还没搞清楚。”
    李厥沉默了几息。
    远处的雪线在厚重的云层下时隱时现,风把盐碱粉尘卷得漫天都是。
    “还能继续挖吗。”
    “能。”
    萧灵儿点头,语气乾脆。
    “但必须按规矩来,时间、深度、人员轮换,一条都不能含糊。”
    “挖出来的岩壳和粉末第一时间用铅盒封死,不许在外面多放一息。”
    “好。”
    李厥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萧医师。”
    “殿下请讲。”
    “三號採集点两倍的辐射,人能扛住多久。”
    萧灵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
    “不穿防护的普通人,在核心区站一炷香,三天之內必死。”
    “穿了全套防护的锐士,单次作业一炷香,连续七天不轮换的话,体內的微观胞体会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注射过虎賁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