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分里,你只拿了四分。”
    “碳铁相图不会画,热膨胀公式不会算,三视图能看个大概但標不出公差。”
    “所以按照综合评定標准,你是十级,助理工程师。”
    王德发的喉结动了一下。
    “阎总署,我有一句话想问。”
    “问。”
    “我在这厂子里兢兢业业干了近二十年,期间带领的任何生產任务,从没有出现过问题。”
    “帝国西征时,我更是带人七天七夜没敢合眼。”
    “就是想要让前线的將士们儘快拿到装备,少收一些伤害。”
    “可这次考核,却只因为笔试问题,便全盘否定了我的一切努力,凭什么。”
    “还有,那个张海贞观三十二年毕业,两年前才来到我们厂,还是我带的。”
    “他什么水平,我不知道吗。”
    “现在他第一次签批工艺变更,就废了一炉钢。”
    “凭什么他能签字,我不能?”
    “又凭什么,他能够成为正式工程师,而我不能。”
    话音落下瞬间,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阎立德没有急著回答。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王德发,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德发走上前。
    图纸上画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复杂的直筒结构,內部层层叠叠的叶片,旁边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格物院正在研发的下一代动力核心。”
    阎立德的手指点在图纸上。
    “它需要的合金材料,必须同时满足耐高温一千五百度、抗离心力两万转、重量还要儘可能轻这三个条件。”
    “这种材料的配方,不是靠看火色能看出来的。”
    “它需要计算,需要公式,需要对金属微观结构的精確理解。”
    “大唐以后要造的东西,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密。”
    “光靠以往的经验,已经不够了。”
    王德发盯著那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他看不懂。
    那些符號、那些线条、那些標註。
    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但是——”
    阎立德话锋一转。
    “张海那件事,確实是他的问题。”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张海。
    “手册是通用標准,不是圣旨。”
    “每座高炉都有自己的脾性,通用標准必须结合现场实际情况调整。”
    “你有签批权,但签批权不是让你闭著眼睛盖章的。”
    “王德发告诉你炉温偏高,你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去校准温度仪器。”
    “而不是拿一份三个月前的旧数据,来反驳一个在炉前站了近二十年的老师傅。”
    “尤其王德发在你来之后,还亲自带过你,名义上是你的师傅。”
    “你就是这样尊师重道的吗?”
    “学宫內教给你的东西,你都吃进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说著,阎立德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更是毫不留情的怒斥张海。
    张海的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这炉废钢的责任,算你的。”
    阎立德的语气没有任何情面。
    “记大过一次,扣六个月绩效。”
    “再有下次,降级。”
    说完这句,他重新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道理我跟你讲清楚了。”
    “新制度不会改。”
    “因为大唐要往前走,光靠手艺人是不够的,必须有懂理论的人来把关整体方向。”
    “但——”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太子殿下在制定这套制度的时候,也考虑到了你们这批人的情况。”
    “工程师序列的考核,每年都会开放一次。”
    “笔试不设年龄限制。”
    “格物总署会在每个厂区开设夜间补习班,专门教你们这些老师傅看图纸、学计算。”
    “只要你能通过笔试,隨时可以升级。”
    “你今年五十三,身体硬朗,脑子也不糊涂。”
    “且有著大量的实战经验。”
    “你只要花一年时间把基础补上来,以你的真实水平,拿个七级工程师,完全没有问题。”
    “就算是六级工程师,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到这话,王德发顿时愣住了。
    他没想到还有这条路。
    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失了。
    心中暗暗咬了咬牙,想著大不了忍一年,下点狠功夫认真学习,来年再战。
    他就不信了,他这个老牌大匠师,还干不过那些小娃娃们。
    “另外。”
    阎立德看了眼王德发的脸色变化。
    当即合上文件,站起身接著道。
    “太子殿下还有一道口諭,是专门给你们这批老匠师的。”
    食堂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殿下说——”
    阎立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大唐的高炉和工业体系是你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大唐的炮弹是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这份功劳,帝国记著。”
    “但功劳是功劳,制度是制度。”
    “功劳可以换勋章、换赏银、换宅子。”
    “但换不来专业资质。”
    “孤不会因为你们有功,就让你们去签一份你们看不懂的图纸。”
    “那不是奖赏,那是害你们。”
    “也是害了大唐。”
    这几句话落下去。
    王德发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近二十年的功夫,全在这双手上。
    但殿下说得对。
    他看不懂的东西,確实签不了。
    签了,就是七號高炉那炉废钢的下场。
    甚至更严重。
    “还有最后一件事。”
    阎立德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恶意罢工,导致工厂运转出现了经济损失。”
    “这笔帐,必须有人担。”
    王德发抬起头,直直地看著阎立德。
    “我担。”
    “好。”
    阎立德点头,
    “恶意罢工首倡者,记大过一次,降一级。”
    “从十级降为十一级,半年內不得参加升级考核。”
    “其余参与者,记小过一次,扣当月绩效。”
    “但——”
    他顿了一下。
    “念在你们过去的功劳,此事到此为止,不追究更多。”
    “从明天起,所有人復工。”
    “夜间补习班下个月开课,想升级的,自己去报名。”
    说完,阎立德收起文件,转身走出了食堂。
    没有多余的话。
    ......
    食堂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王德发先动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三百多张或愤怒、或不甘、或茫然的脸。
    “散了。”
    他的声音很低。
    “明天,上工。”
    没有人反驳。
    人群慢慢散开,脚步声杂乱地往各个方向走去。
    王德发最后一个走出食堂。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七號高炉那根粗大的烟囱。
    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时代在发展,帝国对外的战爭虽然结束了。
    但帝国內部的科技战爭却正式打响了。
    在此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中“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