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陇右工程才真正碰到基底。
    此前一年,大唐一直在修路、架桥、拉电网。
    三条重载公路压进荒原,八轨铁路接到坑边,特高压线路从华北、青海湖和陇右核试场一路送来。
    只有这些先落地,这片荒原才算变成一座能吞钢吃电的战时工地。
    到了贞观五十八年春,陨石坑底部的上层破碎岩被一层层剥掉,下方整片玄武岩露了出来。
    工程师先用雷射平整仪定基准,再让重型磨削机下坑粗平,最后用千吨级压板反覆预压。
    系统图纸给出的要求很苛刻,基底形变必须压进指定区间。
    第一次预压刚做到东南角,测量曲线便偏了。
    负责地勘的工程师当场叫停压板。
    坑底开挖后,问题很快露了出来。
    玄武岩下面藏著一条旧火山气孔带,长度超过三百丈,外层被岩壳包住,前期地勘回波差点漏过去。
    阎立德从指挥营赶到坑底时,靴底踩著碎石和粉尘。
    他看完剖面图,只问了一句。
    “如果不补,主浇筑时会不会沉?”
    地勘总工摘下安全帽,头髮上全是灰。
    “会。”
    阎立德合上图纸。
    “东南角全部挖开。”
    命令下去后,工程表当场重排。
    三百丈气孔带被清空后,工程兵先灌入高温陶瓷浆,再打入六百根钢筋混凝土锁桩。
    隨后,热衝击和预压全部重做。
    这一返工,工期直接往后推了四个月。
    补报送到长安时,唐俭在户部气的足足骂了半盏茶。
    但骂完以后,他还是把物资追加令签了。
    他知道这个坑如果不补,等到千万吨级基盘压上去,东南角会先出事。
    到时候毁掉的就不止四个月工期,而是整个深空之眼。
    贞观五十八年末,百丈级试验坑开炉。
    这还不是正式基盘,只是千丈工程前必备的放大验证。
    百丈坑位於主坑北侧,深六十丈,边缘布置八座临时熔池,底部埋设三百组高频场约束线圈。
    太原和洛阳送来的也不是成品构件,更不是液態金属。
    它们送来的是经过前置熔炼、除杂、冷却封装后的重核塌缩合金母料。
    这些母料运到陇右后,还要进入现场熔池重熔、覆核、控温,最后才允许进入试验坑浇筑序列。
    第一炉计划连续浇筑三十六个时辰。
    第十九个时辰,六號熔池成分覆核却突然出了问题。
    钨含量低了万分之三。
    这点偏差放在普通军工钢里还能补救,但放在深空基盘材料里,足够让局部电导曲线跑偏。
    公输岩站在指挥台前,看了十秒覆核数据。
    隨后,他拿起通讯装置。
    “六號熔池退出主序列。”
    那一池合金液没有进入百丈坑。
    它被分批导入牺牲废料坑和冷却砂井。
    废料坑撑到第二批导流时,內层牺牲陶瓷板烧穿。
    温度沿排热沟反顶,两座冷却泵房被迫弃用。
    百丈坑最后只浇成了一块残盘。
    它没有通过验收,但这次事故却救了千丈主工程一命。
    事故报告送入长安后,李承乾只批了四个字。
    “照此改制。”
    从那以后,七十二座正式熔池全部加装三套在线成分覆核装置。
    温度、成分、电导、黏度。
    任何一项偏出閾值,整池合金液都不得进入主浇筑序列。
    贞观五十九年秋,主坑进入最后封闭施工。
    陨石坑底的玄武岩基底,已经完成三轮预压和两轮热衝击试验。
    三千组直径五米的高频场约束线圈,被埋进岩层下方的隔热沟槽。
    每一组线圈都有独立编號、独立冷却迴路和独立机械断链闸。
    数十万根紫铜母排接入地表三百二十座变流柜。
    工程师把每一处接头都做成可拆换结构。
    百丈试验已经证明,千丈主浇筑一旦开始,维修窗口会被压到很短。
    一组线圈坏了,能不能立刻切掉,往往比它本身做得多精密更要命。
    同年入冬,七十二座临时巨型熔池完成验收。
    每一座熔池外壁都铺著铅硼复合防护层。
    內衬三层耐高温陶瓷,最里层还有一圈牺牲內胆。
    坑壁上新修的导流槽向下延伸,七十二条槽道全部指向坑底中央。
    太原、洛阳和陇右三地的专用高炉,隨即进入连续排程。
    全国铁路网再次改表。
    客运压到最低,民生物资保留底线。
    其余运力全部让给封装母料、陶瓷內衬、变流柜、冷却泵组和高频线圈。
    贞观六十年春。
    陇右高原,主浇筑前十二个时辰。
    坑外的临时冶炼区已经连续运转了数日。
    从太原和洛阳送来的合金母料,在这里完成拆封、覆核、重熔和除杂。
    紧接著,它们会被固定磁场导流阵列送入七十二座巨型熔池。
    重载铁路仍旧排成钢铁长龙。
    数千节平板车和封闭料车,把一块块带著编號的母料锭、陶瓷內胆和备用牺牲闸板送入冶炼区。
    冶炼区內,七十二座熔池外壁全部亮著暗红色警戒灯。
    高频约束磁场在熔池內全功率运转。
    合金液被托在內胆中央,儘量减少和舱壁的直接接触。
    外层极速相变冷却模块持续工作,每一组螺栓和支架都在热应力监测表里单独列號。
    卸载区已经停用了常规液压翻转机构。
    大型磁场导流阵列接入熔池底部,暗红色合金液在无接触牵引下,被送入抽成真空的耐超高温陶瓷主管。
    主管沿著崖壁向下分叉,最终接入七十二条导流槽的上端预热段。
    这一夜,陇右气象站记录到局部气压异常下跌。
    陨石坑边缘聚集了海量高温熔池,近地层大气被持续加热,风向也开始围著主坑打旋。
    指挥高台建在距离二號熔池四百米的位置。
    阎立德穿著全封闭抗辐射隔热服,头盔偏光面罩把外界刺眼的红光压成暗紫色。
    高台上没有无线通信设备。
    强磁场和高温引发的电磁噪波足以干扰无线电波,所有控制信號全部走地下防高温有线光缆。
    粗大的线束沿钢架通向七十二个分控台。
    大錶盘上的机械指针稳稳停在零点。
    温度、成分、电导、黏度四组读数,全部进入系统图纸和太初復算划定的微观窗口。
    阎立德右手握住黄铜总闸柄。
    这道总闸是纯机械离线结构,外层没有任何联网控制。
    他看了一眼公输岩,又看向下方巨大的陨石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