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在中枢值班的日子
    是夜,按照中书省的排班,陈百一值宿中书,等著李二的隨时垂询,洞悉下情。
    陈百一脚步四平八稳,毕竟背上还背著东西。
    到了中书省,不由得感嘆物是人非。
    等他到了值班的舍人院,便遇到了岑文本。
    “文本见过忠孝先生。”
    “是景仁啊,今夜是你当值啊。”
    “先生这是?”
    岑文本有些好奇陈百一背著的东西,指了指问道。
    毕竟人家是中书省当值,你带著奇奇怪怪的东西进来,总是要问一问的。
    “此乃画板,乃是某作画用的工具。”
    听到这话,岑文本心中大惊,世人皆知,如今大唐有四大家,分別是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陈百一。
    不成想对方居然还擅长作画,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先生大才。”
    原本陈百一之前在中书省任中书舍人的时候,对他多有提携,后来在涇阳军中又是扶持。所以,他便一直称呼陈百一为先生。这会得知陈百一还会作画,这一句先生叫的更加真切了。
    毕竟聪明人,对真正有本事的人比別人更加的尊重。
    到了值班的地方,俩人填写了值班表。
    岑文本,博通经史,善於文词,见了陈百一便想要谈论文词。
    俩人刚刚谈论了几句,陈百一便忍不住说道:“景仁兄的《藉田颂》、《三元颂》,某多有拜读,文辞甚美。”
    岑文本还在等著陈百一的夸讚,结果对方说了一句文辞甚美,便没了动静。
    半晌之后,陈百一这才说道:“自六朝以来,作文讲求声律及辞藻、排偶,这等骄文,到底有何用?”
    陈百一说著,便看向岑文本道:“古人作文,强调的是文以明道,以文载道。”
    陈百一说著,有些自嘲地看向岑文本道:“你我都做过这中书舍人,朝中的公文、儒林的文章都是接触不少。
    如今的文章大多都是形式僵化、內容空虚。
    人们作文,流於对偶、声律、典故、词藻等形式,华而不实,不適於用。
    駢文作为一种文体本身没有什么错误,可是当所有人都想著怎么把文章写得华丽,不顾文章內核,便就成了文学发展的障碍。”
    岑文本听著陈百一的话,只觉得大脑duangduangduang的响个不停。
    好像陈百一的话有些道理,可是这几百年来不都是这样?
    难道说大家都错了?
    岑文本有些不明白。
    他不由得想著陈百一的话,好像西魏苏绰曾仿《尚书》作《大誥》,提倡商朝、周朝古文以改革文体,却是未有成效。
    隋文帝也曾下詔禁止文表华艷,李諤上书请革文华,都没有扭转颓风。
    如今大唐的文坛,駢文仍占绝对领导地位。
    他们的这位李二陛下,为文也尚浮华。
    所以中书省的这些笔桿子,都是文章华丽之辈。
    他自己说到底也是崇尚文章华丽。
    说得再彻底一些,这华丽的文章就是他的立身之命。真正吃饭的傢伙啊。
    他要是没有写一手华丽文章的能力,凭什么坐在这中书舍人的位置上。
    “涇阳伯,所谓古文磔裂章句,隳废声韵。若是以此作文何来典雅传统,所出詔书怕是有损朝廷威仪!”
    陈百一听到这话,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岑文本对於自己的理念很是抗拒啊,不仅言语上反对,对自己的態度也是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之前一口一个先生,如今就只是涇阳伯。
    陈百一想了一下,对方的出身与经歷,也是明白了对方如此態度的原因了。
    岑文本西梁吏部尚书岑善方之孙,隋朝虞部侍郎岑之象之子。
    博通经史,善於文词。
    曾作《莲花赋》,一挥而就,从此扬名。
    他本身就是如今这个浮靡华丽,忘於教化之道,以妖艷为胜的文风既得利益者,自然是不愿意有所革新。
    他岑文本先是一个官员,其次才是一个学者。
    陈百一没有回头,一边缓缓的侍弄著自己的画板和画布,一边说道:“学为文,务去陈言,词必己出,必言之有物,必本仁义。
    寧死不作淫靡文章。
    此谓:文道合一。
    夫穷妍极態,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乃是雕锣以为丽,自以雕章琢句,实则屎上雕花。”
    陈百一说著已经將画布固定在了画板上。
    然后拿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笔。
    岑文本听著陈百一这话,不由得脸色通红,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
    看著陈百一神色激动的说道:“平直之文,类田夫献曝;骑儷之章,方显士林华采。
    “”
    陈百一倒是显得很是平静。
    他看了一眼岑文本,笑著说道:“舍人之职,便是雕章丽句,专事藻饰。
    你有如此反应倒也正常。
    然,眾人作文,或为辨道,或为明理,或为咏志,或为抒发,理应发乎於心显於文,定然言必近真词必己出,所以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
    陈百一这话,让岑文本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但是,他也不认同陈百一的理念。
    说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如今大唐民间识字率在一成。
    他们这些人跟普通百姓最大的区別,就在於垄断了典籍的解释权,还有就是撰写这晦涩难懂的华章丽句的能力。
    就像岑文本说的那样,骄儷之章,方显士林华采。
    说到底,就是有人故意给作文这件事加大了难度,筑起普通人与士林之间的壁垒。
    就像后世阿美丽坚,人为的对医生、律师行业加大了行业壁垒一样。
    对於岑文本这种世家出身的人,陈百一自然明白对方的心思,所以也是懒得再说这个话题。
    在他看来如今世家的模式还是太粗糙,所以他才准备协同一些寒门庶族的官员、文人一起发起这场古文运动。
    只有先夺了文风的话语权,才能爭取其他的利益。
    对於陈百一而言自然是利益才是第一位,至於文风说到底对他而言就是个工具。
    岑文本见陈百一不再说说话,也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他人坐在那里看书,可是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
    全部都是陈百一刚刚说过的那些话。
    而陈百一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仔细看去,只见他闭著眼睛,仿佛在养精蓄锐。
    过了一会,只见陈百一动了。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开始在画布上画了起来。初时还看不出什么,一个时辰后,只见一个等人高的画像出现了。
    画上一个威武大汉,只见身著黄金甲,手持铜鐧,驰勇彪悍之气直扑而来。
    “这是左武卫大將军翼国公?”
    “正是。”
    “这怎得与真人如此相像?”
    岑文本看著陈百一画的秦琼,只觉得那双眼睛死死盯著自己,仿佛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攮死。
    “自然是画的像了。”
    陈百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这才笑著说道:“某以为今夜陛下可能会有所问询,到了这个时辰,怕是不会再有事了。”
    岑文本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如今已是丑正,陛下早就睡了。
    “你也知道,陛下近来心神不寧,睡眠不佳,怕是已经休息。”
    陈百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好。”
    他说著,又给画板上重新换了画布,又开始作画。
    岑文本这一次没有回到自己座位上,而是看向陈百一说道:“先生大才,文本不知是否有幸观瞻?”
    陈百一无所谓,直接说道:“无碍,景仁有何不解,某自是知无不言。”
    岑文本听到陈百一这话,直觉得脸上臊得慌。
    立马朝著陈百一行了一后辈礼。
    说道:“先生胸怀若谷,学生敬佩不已。”
    陈百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行学生礼,便不由得摇了摇头说道:“景仁何必如此,你年长於某,如今又贵为中书舍人,何故学著画师之术?”
    岑文本听到这话,不由得脸色一红。
    刚才心神激盪之下的行为,这会心里却是有些后悔。
    要知道这里不仅他们俩啊,还有很多中书省值班的人。
    大家虽然看似在忙碌著工作,其实注意力都在他们这里啊。
    自己要是真的向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快十岁的人学习,怕是要沦为笑柄。
    只是,对方却是对自己有恩,还有提携之恩啊,就算是拜师也是应该的。
    一时之间,岑文本脑海里两种念头来回顛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陈百一专心的画著,没有觉察到岑文本的纠结。
    良久之后,等到画作完成,这才看到一脸纠结的岑文本,他想了一下,便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他轻轻的放下手里的画笔。
    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才说道:“某听闻,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
    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諛。”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这句话一出,岑文本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刚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內侍跑了进来。
    “今夜中枢值守官与轮值官何在?”
    岑文本跟陈百一立马站起身,岑文本向著对方说道:“某中书舍人岑文本,乃是中书省值守。”
    “长安县令陈百一,乃今夜中书轮值官。”
    “二位,请速速隨某来。”
    內侍一脸的急切,直接说完便往回走去。
    陈百一与岑文本对视一眼,立马便跟了上来。
    陈百一刚刚走了两步,便停下脚步,將刚刚画好的两幅与真人等高的画像捲起来,拿上了。
    “先生?”
    陈百一摇了摇头说道:“一会便知。”
    岑文本便不再多问。
    俩人追上內侍的脚步,陈百一问道:“何事如此急切?”
    內侍看了一眼,见是陈百一,便说道:“二位值官也是知道陛下近日睡眠不佳,经常被噩梦惊醒。
    刚刚陛下入睡不久,便又被惊醒,醒来时满头大汗。
    故召集二位前来。”
    陈百一听到这话心中瞭然。
    他清楚李二这是心病,传说中的做贼心虚。
    按照那几位的主意没用,果然如此。
    这样想著,手里的画卷便抱得更紧了。
    岑文本不由得皱著眉头,皇帝的这种症状,他也没有办法啊,召他前去,他能做什么?
    他想著,他不如让太医开一些安神的药物有用呢。
    就这样,不久便到了李世民的寢宫前。
    陈百一打量著李世民的臥室,只能说是大,大的有点离谱。
    这寢宫气散不聚,阴气滋生,阳气不足,典型的屋大人少,凶多吉少。
    其实太极宫皇帝的寢宫本身是没有这么大的,可是如今的李渊还在太极宫,李二只能在东宫办公居住,这寢宫也是其他大殿改造的,难免空旷了一些。
    再加上李二刚刚登基,想要作出一番成绩,自己给自己的压力过大。
    以及玄武门的事,终究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这才导致了噩梦不断的情形。
    这些事,陈百一自然不能直接跟李世民明说。
    说了不相当於打李世民的脸吗?
    所以陈百一只能顺著李世民的思维,强行將这一些给镇压了。
    既然李建成跟李元吉经常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那就找几个能攮死他们的人来镇压。
    秦琼跟尉迟恭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选。
    此时,寢宫里,李世民不断的回想著刚才的梦境。
    他大兄李建成胸口插著一把箭,鲜血流个不停,对著他一直说疼。
    对於自己的那位大兄,李世民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不得不说,对方一直都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所以,梦中的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至於,那个提著自己脑袋,说是要找自己报仇的老三李元吉。
    李世民根本就当做没有看到,还指著对方的头颅说是要当夜壶。
    在他心中他们兄弟只有三个。
    出了大兄李建成,便是老四。
    至於李元吉,李世民从来就不觉得对方是自己兄弟。
    根本就不配。
    怎么能允许这种人跟自己做兄弟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喧囂声。
    李世民没有惊动任何人,光著脚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