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仲氏景象
    悠悠淮水,分隔南北。
    建安二年冬季的淮南和淮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淮北受到蝗灾波及,许多城池粮食歉收,若放到以前,进入秋冬后肯定会饿死大片饥民。
    今年因为刘备父子的入主,他们集中力量从其余城池调运粮草前来救援,不能说绝对没饿死人,但死亡数量有限,甚至比去年袁术统治时饿死的人还少一些。
    淮南就不一样了。
    从仲氏中心的寿春城,再到附近的里聚、坞堡,走在路上只需抬眼张望,就可看到那些冻饿而死的尸体。
    活著的人大多身上浮肿,双目无神。
    他们努力的寻找著可以果腹的食物。
    有人游走在溪流湖泊的边缘,在冷冽的稀泥中不断摸找著任何能吃的东西。
    也有人拿著生锈的刀,刮剥著榆树皸裂的外皮,直到露出內里那点黏滑的淡黄色韧皮。他们小心的刮下来,晾乾、捣碎,混著挖来的植物根茎,熬煮成一锅浑浊不堪的粘稠物,用以填补空饿的肚皮。
    还有人实在找不到吃的,他们的目光便落到自己年幼的孩子身上。
    一些人经过挣扎后,会牵著自己的孩子走出屋门,等过上一段时间,又带著另一户人家的孩子回来。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冬季的淮南,也並非完全没有正常的食物可以吃。
    一些大型的坞堡中,豪强地主们多有陈粮可供食用。
    有些人也会卖出粮食以换取金钱,只是价格嘛,一斛谷可达五十万钱,说一声天价也不为过。
    与民间悽惨的景象不同。
    寿春城內,仲氏的皇宫依旧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巨大的青铜鹤形灯盏里,昂贵的油脂燃烧著,將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烤肉香气与名贵香料的味道。
    宫娥將温热的蜜水倒在案上的玉后中。
    袁术举后饮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唇齿间瀰漫,散去了一些吃多了烤肉带来的不適感。
    大殿两侧,乐工们正卖力的演奏著。
    几位身披轻纱的舞姬,在中央隨著乐曲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腰肢轻摆,看在眼中真是赏心悦目。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如此。朕今日身为天子,玉食琼浆,佳丽数百,日夜笙歌不绝,方知何为极乐————嗝————”
    袁术摇头晃脑,说到一半时不由打了个嗝,吐出一口肉蜜混合的腥臭浊气。
    他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很瀟洒。
    一心埋首宫中享乐,天下之事皆与他无关。
    本来袁术是有整顿军伍,打回淮北的雄心壮志,可隨著蝗灾肆虐,局势一日比一日恶化,那股心气很快就被消磨乾净了。
    各种不好的消息传来,让他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袁术突然就想通了。
    局势都烂成这样,还管他作甚,与其整日忧虑,不如抓紧时间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女人就睡女人,外面百姓的死活同他没关係。
    淮北的刘备、曹操,江东的孙策,他也懒得去理,爱干嘛干嘛。
    袁术已经很久没召集群臣商议政事了,就连阎象等臣子求见,他也是通通不理。
    主打一个及时享乐,沉迷酒色。
    就在他今日照常过著听丝竹观歌舞,饮蜜水吃烤肉的奢靡生活时,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著华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殿中。
    “大事不好了!”
    他一入殿,便惊慌的叫起来,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旁边的丝竹音乐。
    袁术见有人来搅扰他的兴致,本要大发雷霆,可等看清这人的模样后,又强忍住怒火。
    他哼道:“汝乃我仲氏太子,日后这淮南的主人,行事如此慌张做甚,成何体统!照你这模样,日后岂能继承朕的大业?”
    袁耀脸上露出苦笑。
    还继承大业?
    他咬牙道:“父皇,今日时局紧迫,刘备大军已经到了淮水北岸,有渡淮之势,吾等大难將至啊!”
    袁术一怔。
    刘备到了淮水北岸,马上要打过来了?
    等反应过来后,袁术身体不由抖了一下。
    他摇头道:“不可能,有曹操在侧,刘备岂敢南下攻我。他就不怕曹操趁他南下,去夺了他的沛国吗?”
    袁耀嘆了口气,袁术沉迷酒色,也不见群臣,对局势的了解有些滯后。
    他解释道:“稟父皇,据说曹操在上月出兵征討张绣,刘备现在並无顾虑,故可以全力出兵攻打我仲氏。今日局势危急,还请父皇能够主持大局,抗击刘备!”
    “好————好————我主持大局————”
    袁术听儿子这么一说,已是明白了当前局势,嘴里喃喃说著。
    只是他握著玉后的那只手,不由自主的颤动著。
    刘备大军逼近,在北岸打造船只,开始做强渡淮水的准备。
    汉家赤旗在对岸飘扬,给南边的仲氏军队造成了很大压力。
    好在袁术也知形势急迫,他强行打起精神,从酒色丝竹的温柔乡中挣脱出来,亲自来到淮水沿岸视察军队情况。
    大战当前,军队才是一切的关键。
    可这一看,袁术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
    不是他想像中整齐列阵,高呼万岁的威武雄壮之师。
    出现在袁术眼前的,是一群面黄肌瘦、双目无神,站起来东倒西歪的瘦弱兵卒。
    “张將军,为何朕的大军变成了这般模样?朕当初给你的军队可不是这样的!”
    袁术对张勋大声叱问。
    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些皮包骨头穿戴甲冑的男人,竟是仲氏的大军。
    周围听到袁术问话的人都沉默了。
    张勋无奈道:“回稟陛下,自蝗灾后淮南缺乏粮食,就连军中也难以支撑,只能几度削减口粮,士卒们每日皆以稀粥果腹,勉强能维持住性命,模样自不能同往昔相比。”
    袁术嘴角抽了抽。
    缺粮。
    说到这词,他就明白了。
    袁术只能绕过这个话题,又问道:“那我军中可战之卒能有多少人?”
    张勋嘆道:“加上寿春城的守卒,约一万一千左右。”
    “什么!朕之前不是还有一万六千人的大军吗?怎么转眼就少了五千人!”
    袁术大惊失色。
    这数量锐减的也太恐怖了,这才过了多久啊,居然就少了三分之一。
    “饿死、冻死、还有逃跑的————”
    张勋越说越无奈。
    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这样的情况也是第一次遇到,真不是一般的憋屈。
    袁术也听得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张將军乃我仲氏第一大將,朕对你甚为看重。此番刘备贼子率兵南下,欲侵我国土,还望將军能统帅儿郎为朕抵御,若能將其逼退,朕绝不吝於赏赐。”
    张勋苦笑道:“陛下若能从宫中给我调运一批粮食就好了,若有粮在,或可激励兵卒,拼死一战。”
    “朕会调拨粮草过来的,將军定要为朕死守到底!”
    袁术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又看了周围那些形容枯槁、瘦弱如同麻杆的兵卒一眼,已是片刻都不想再呆下去,忙大步走出营外。
    在离开淮水前线时,袁术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淮水对面。
    赤旗飘飞,人影重重叠叠。
    刘备这一次南下,率领的军队数量绝对比他多。
    士卒的状態就更不用说了。
    袁术虽然沉迷酒色日久,神志有些麻木,可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昔日他以雄师数万北伐,尚且被刘备打得全军覆没,將领投降。
    现在手里就这万余瘦弱之兵,想靠著淮水挡住刘备。
    这可能吗?
    袁术坐上回寿春的马车,心里已是有了判断。
    “淮水怕是守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