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步行了近二十分钟,才抵达那座位於市郊、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建筑。
    阴沉的天空下,监狱灰白色的外墙显得更加肃穆压抑。
    他在门卫处停下,出示身份证和那张好不容易才预约到的探视通知书。
    门卫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接过证件,在登记簿上仔细核对,又抬眼打量了他几下,目光在他年轻但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才將证件递还,抬手指了指旁边一道小门。
    “那边,登记,安检。”
    沈逾点头,走向那道小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室,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桌子后坐著另一位狱警,同样没什么表情。
    沈逾再次出示证件,填写来访登记表,包括姓名、身份证號、与被探视人关係、探视事由等。
    表格上的格子很小,他写得一丝不苟。
    “所有隨身物品,除了证件和通知书,全部寄存。”
    狱警指了指墙边一排带锁的储物柜,语气不容置疑。
    沈逾默默地將手机、钥匙、钱包,一起锁进一个空柜子,拔出钥匙握在手里。
    “跟我来。”
    另一名穿著制服的年轻狱警走过来,示意沈逾跟上。
    他们穿过一道需要刷卡和指纹验证的厚重铁门,进入一条长长的、光线充足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紧闭的、標著號码的铁门。空气里瀰漫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封闭空间的沉闷感。
    又穿过两道类似的铁门,年轻狱警在一扇標有“探视区3”的门前停下,刷卡,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被一道厚厚的、透明的防弹玻璃墙一分为二。
    玻璃墙下方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小桌板,上面固定著黑色的通话话筒。
    玻璃上有一排整齐的圆形通话孔。
    房间里有几个探视位已经有人,都是隔著玻璃,拿著话筒低声说话,表情各异。
    狱警將沈逾领到其中一个空位,指了指椅子:“坐这等,人一会带过来。”
    沈逾坐下,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投向玻璃对面那扇紧闭的、漆成深灰色的铁门。
    等待的时间不长。
    大约五分钟后,那扇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穿著灰蓝色囚服、剃著寸头的男人,在一名狱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沈逾的父亲,是沈道良。
    三年监狱生活,他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但並未显露出颓唐。
    相反,他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平稳。
    身上那套囚服穿得整齐。最
    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锐利,带著一种惯於观察和分析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他走到沈逾对面的椅子前,从容坐下,目光隔著玻璃,平静地落在沈逾身上。
    狱警站在他侧后方约两米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沈道良拿起对面的话筒,放到耳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依旧看著沈逾,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別重逢应有的情绪波动,只有审视。
    沈逾也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爸。” 他先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嗯。” 沈道良应了一声,同样平淡。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端正些:“生活顺利吗?”
    “还行。”
    “学习呢?”
    “跟得上。”
    “那就好。” 沈道良点了点头,目光在沈逾乾净整洁的衬衫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看著比上次好点,上次来,你脸色很差,应该是...两年前了吧。”
    “嗯,因为已经缓过来了。”
    “。。。”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道良看著沈逾,镜片后的目光深了些。
    沈逾迎著他的目光,也不再绕圈子,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而冰冷:
    “当初,为什么杀了我妈?”
    沈道良脸上的肌肉似乎没有任何牵动,他看著沈逾,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语调依旧平稳、清晰:
    “因为我爱上別人了,你妈妈发现了,情绪失控,不断威胁、哭闹,要毁掉我的事业,毁掉她。”
    “局面失控了,为了保护她,也为了结束那场无休止的折磨,我做了最有效率的选择,就这么简单。”
    沈逾握著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盯著玻璃对面那张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
    “你就这样...为了一个女人,杀了陪伴你二十年的妻子?”
    沈道良迎著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是啊,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那她现在在哪呢?” 沈逾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冰冷的讥誚:“你已经出不去了,她不还是会和其他人在一起?把你忘得一乾二净?”
    这个问题似乎终於刺穿了那层冰冷的平静。
    沈道良沉默了,目光从沈逾脸上移开,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看向沈逾,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她啊...”
    “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不会再有別人了,永远...都不会有了。”
    他说完,目光重新聚焦在沈逾脸上,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平静。
    沈逾的心,沉到了冰窟最深处...
    “疯子!”
    沈逾皱紧眉头,死死盯著眼前的沈道良,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似的。
    沈道良冷笑一声,淡淡开口,说道:
    “你不理解,算了,你和你妈一样,不懂得,什么是『爱』。”
    “呵...”沈逾冷笑一声,说:
    “你那扭曲的爱,也能叫爱吗?你这是变態。”
    “沈逾...”他透过玻璃看著沈逾,语气依旧平稳,说道:
    “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骨子里像我,太清醒,太能算计,別人的感情在你眼里,可能都是麻烦...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没办法理解那种...能让人什么都不顾的感情,因为你太会保护自己了,你喜欢一个人,会先想她合不合適,会不会惹麻烦,会不会打乱你的计划。”
    沈道良靠回椅背,目光有点飘:
    “你说我扭曲,隨便,但我至少知道,为了心里那个人,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你呢?你能为了谁,凭著一股衝动去做事?哪怕明知道是错的,是亏的?”
    他摇摇头:
    “你不能,所以你也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你会走我的老路,就是找个看著顺眼、相处不累、对你没威胁的人,一起过日子,过个十年二十年,直到完全麻木。”
    沈逾握著话筒,手指收紧。
    沈道良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想反驳,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安冉的脸。
    他收留她,一开始確实是出於一种复杂的心理,有观察,有同情,也有点想看看自己能把她引导成什么样的实验心態。
    他给她定规矩,用“提要求”来引导她行为,確实像是在“饲养”和“训练”...
    可是...只是这样吗?
    想起她小心翼翼要拥抱的样子,想起她做好饭期待夸奖的眼神,想起她怕被赶走时瞬间惨白的脸...
    他心里某个地方,会跟著发紧。
    时间到了,狱警示意。
    沈道良最后看了沈逾一眼,放下话筒,起身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转过头,用口型,说了一句: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