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昨儿个宝玉又惹二老爷生气了?”
    邢夫人叫了凤姐儿过来问道。
    她昨日回来之后,方有功夫將邢忠的那封信细细看过,才知道她那弟弟果真是本性难移,並不会因为內侄中了案首而有丝毫的改变。
    来信告诉她崧哥儿中案首的消息只是顺带,说他伤了腿、丟了银子,一家人穷得喝西北风才是目的。
    说完好消息哭完穷,才图穷匕见,说出来信的目的——
    我,邢忠,打钱!
    好在邢夫人今儿个在王夫人面前占了上风,心里舒坦,也就不在意邢忠卖惨要钱的事儿了。
    特意收拾了些礼物出来,好让人一块带回去。
    在屋里等凤姐儿的时候,就听说了昨夜贾政大动肝火,顾不得老太太在场,在荣禧堂闹了一场。
    “昨儿个大好的日子,宝玉又闯什么祸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儿个太爷没去学里,族学的学生都各自玩去了,赶巧二老爷过去撞见了。老爷说宝玉没去念书,动了火气。”
    凤姐儿笑著將昨日事儿说了:
    “说起来宝玉什么事儿没有,反倒是三爷被二老爷踹了一脚,伤得不轻,现在还在床上躺著。”
    “这么严重?怪不得隱约听说昨日正院叫了太医。”
    邢夫人唬了一跳,昨日天晚了,她也没过问,没想到贾环伤这么重。
    “太医开了药,养著就好,好在年纪轻,也好得快。”
    凤姐儿不愿多言。
    虽然她瞧不上贾环,却也没想到贾政能下那么狠的手。
    昨儿个贾环被抬回来时,气息都微弱了。
    先前贾兰请的那个大夫,看著贾环都不敢上手。
    还是贾政那一闹,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亲自派了人去请太医过府给贾环瞧了,上了药才好。
    “我待会儿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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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夫人示意王善保家的將收拾好的包袱交给凤姐儿,道:“崧哥儿刚中了案首,你舅老爷又摔了腿,你在帐上支一百两银子添上。”
    她原本打算自己出银子的,可又想到昨儿个老太太说的话,便改了主意让凤姐儿从帐上支。
    凤姐儿迟疑了片刻,方道:
    “太太,这银子以什么名头支呢?”
    这钱她能支给邢夫人,却不能这么轻易地鬆口,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谁都能隨便在帐上支银子?
    哪怕到底还是会支,甚至可能要她自掏腰包补上,该问的还是得问。
    邢夫人皱了皱眉,有些心虚,却还是绷著一张脸开口道:“舅老爷摔折了腿,咱们家长久没跟亲戚走动,既然派了人去,也该买点东西走动走动。”
    “原来如此,舅老爷的腿耽搁不得。”
    凤姐儿作恍然状,给了邢夫人一个台阶下:“既然如此,就在礼单上再加一根人参,给舅老爷补身体。”
    邢夫人这才满意,道:“就按你说的办。”
    “行了,你忙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儿媳告辞。”
    凤姐儿行礼退了出去。
    待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趁著四下没旁人在,凤姐儿啐了一口,脚蹬在台阶上骂道:
    “当老娘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什么阿猫阿狗也要来支银子!”
    骂完,又有正院的婆子过来,说贾环那里配药需要人参,王夫人打发她来找凤姐儿拿钥匙。
    “平儿,你去库房里拿两支参过来,送一支去正院。”
    凤姐儿一指平儿,道:“再收拾一份上等的礼儿,把兴儿叫来,让他带两个婆子去苏州走一趟。”
    平儿放下邢夫人给的包裹去了库房,库房的钥匙都在她脖子上掛著的。
    ——
    且说那远在江南的苏州府贡院內,阅卷房的灯火燃了一夜未歇。
    主考官方知府昨夜看了一夜的考卷,特意將各县案首的文章找出来,先看了案首的再去看其他人的。
    甚至其余人的文章也不需要他全看,只看被其他考官们挑出来的就行。
    他再从考官们选出来的文章中挑出四十二份,加上八个案首,就是今年府试通过的名单了。
    至於名次,除了要看学生们的答卷情况外,还要看各家履歷背景。
    考官们阅卷需要时间,挑选出合格的文章更是优中选优,方知府也不著急,沏了一杯浓茶,先將八位案首的答卷瞧了再说。
    与其他州府府试以八股文为主不同的是,苏州知府方大人出题更丰富些,自然难度也更大些。
    府试三天,考生们共写了一篇经义,一篇策论,两篇八股文,一首诗以及一道墨义题。
    虽说苏州的考生们综合实力更强,三日考试下来也是心力交瘁。
    方知府也是一步一步考上来的,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是以看眾考生的文章,也是从第一日的开始看。
    便是第三日的八股文写得差些,也能稍稍谅解则个。
    第一张便拿到了邢崧的答卷。
    甫一入眼的便是那一个个法度严明,端庄秀丽的馆阁体,通篇字距、行距统一,行列清晰,如星罗棋布,秩序儼然。
    单看这一笔字,就是一种享受。
    再读文章,对经典理解深刻,逻辑严明,更兼文风华丽,却能言之有物,实在是好。
    方知府將这嘉禾县案首的写的两篇文章来回品读,只觉唇齿留香,余味悠长。
    再一细思其对河患问题给出的解决方法,虽说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作为一个才通过县试的考生,能给出这些方法已是不易。
    何况,也不是並无可取之处。
    方知府注意到,在分析河患根源时,除了他人都能想到的黄河泥沙淤积之外,这位嘉禾县的案首,还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即——人事之失!
    沿岸屯垦毁林,水利失修,地方官吏敷衍塞责......
    这位案首倒是敢说。
    方知府失笑,將这份考卷单独放在了案上。
    第一份看到的便是如此水准的好文章,方知府对今年考生的水平有了期待。
    可接下来,一连看了六份考卷,竟然无一篇可以入眼,方知府眉头蹙起,难道一县案首都只有这个水平?
    全都是迎合他喜好作的文章,文风华丽却善法可陈,將那些看起来华丽的词语去了,竟然找不到一句完整的话,简直不知所谓。
    可这几人都是县案首,他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得放在了通过的那一边。
    却也打定主意,若是接下来的文章写得不好,就把这几人的名次放到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