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桃花醉引少年情
    “几位公子,请问需要什么酒?”
    刚送了一位客人出来的邢峰脸上堆笑迎了上来,抬头瞥见来人笑道:“崧弟,崢堂兄、嶸堂兄,你们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邢崧看见招呼他们的伙计是邢峰,也有些惊讶,旋即笑道:“这不是听说十三哥在这里当小二,我们兄弟几个一块过来瞧瞧。”
    说话间,兄弟几个一块进了这间小小的酒铺。
    甫一进门,迎面而来的便是各种酒水混合的浓厚酒香,门口处摆著两个写著“酒”字的大酒瓮,瓮口密封,只有丝丝酒香从封口处漾出。
    不大的酒铺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酒罈,坛身上贴著酒名,铺子里只有邢峰与族中一位叔伯打理,地方不大,却是井然有序。
    本在擦拭酒罈的酒铺掌柜见著来人,手上抹布一丟,笑著迎了上来:“崧哥儿、崢哥儿,你们兄弟几个怎么来了?”
    “信叔,我们来看看。”
    邢崧几人笑著打招呼。
    既然是族中开的铺子,用的人自然也是家族信任之人。
    这位信叔,他们在前几日族宴时也是见过的,瞧著是个极和气之人,圆圆的脸配上那一脸亲和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让他来做这个酒铺的掌柜,实在是再適合不过了。
    邢信刚想说话,就见酒铺又来了客人,匆忙留下一句:“峰哥儿,你招呼崧哥儿他们,我去接待客人。”
    说著,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人,点头笑道:“爷想买点什么酒?我们店里的清酒口感极佳,尝过的客人都说好,还有春日限定桃花醉、梨花白,您都可以瞧瞧。或者您也可以先看看,这边的清酒可以试尝一口...
    心邢信笑容亲和却不显得諂媚,显得诚意十足。
    而那原本隨意走进来客人,见状也不好意思离开,跟著邢信去了旁边品尝清酒。
    邢崧心下满意,收回视线,向邢峰笑道:“我们今儿个可是来照顾生意的,峰哥给我们介绍一番铺子里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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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感情好!三位公子请。”
    邢峰躬身笑道。引著邢崧几人往旁边走,一一为几人介绍道:“这个咱们铺子里销量最好的清酒,之前在族宴上大伙儿应该都尝过的,清冽甘甜,口感极佳,自面世以来,广受好评。”
    说著,自柜中取了三个小小的竹製酒杯,询问三人道:“可要尝尝?”
    “我就不尝了,前儿个可是喝够了,最近都不想碰酒了。”
    邢崧笑著推辞。
    邢崢、邢嶸兄弟二人却有些好奇,迟疑了起来。
    邢峰微微一笑,往竹杯里倒了些许酒水,径直递给崢、嶸兄弟二人,笑劝道:“两位兄长尝尝?”
    酒水已经倒了,邢峰、邢嶸二人不再迟疑,接过竹杯將酒水倒入口中。
    邢崧则拿起一个小小的竹杯,在手中把玩。让客人在买酒之前可以品尝的主意,也是他给老族长出的,特意定製了一些精致小巧的竹杯,供客人品尝美酒。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酒水都能先尝后买,目前店里只有最普通的清酒可以品尝一杯。
    而那些限定酒水,如桃花醉,梨花白,这些价格更贵的酒水,並不能先品尝。
    目前看来,这个简单的营销手段,还算奏效。
    邢崢兄弟二人品尝之际,方才偶然进来的那个客人,已经打了两斤清酒离开。
    “这酒水確实清冽,好喝得紧。”
    邢嶸捏著小竹杯,感慨道。
    可惜他现在兜里一文钱也没有了,不然还真想打两斤回去尝尝。
    “这只是最寻常的清酒,虽说销量最好,却不是咱们酒铺里最好的酒。咱们春日主推的,乃是这几款酒水。”
    邢峰接过他们喝过的竹杯,收入竹筐中,等著待会儿拿去清洗,引著邢崧几人继续介绍道:“这是桃花醉,以三月桃花入酒,酒香中混著一丝桃花香,酒水尝起来也有一股果木香味,最受女眷喜爱。这是梨花白,融入梨子清香的一款露酒,色泽清亮,口感柔和,亦是广受好评。”
    接著,邢峰又给几人介绍了甜中带酸的青梅酒,色泽嫣红,品相好看的桑葚酒,几种果酒各有春秋,极具特色。
    在给邢崧几人介绍酒水之时,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离开前,或多或少,皆带上了一两坛酒水。
    邢信、邢峰二人忙不过来时,邢崧几人还帮著装坛、记帐。
    又送了一拨客人出门,邢峰乐呵呵地折回店中,抱起一个半人高的大肚酒瓮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个新的出来,喊道:“信叔,桃花醉快卖完了,得通知酒坊再送几坛过来。”
    “不是还有一罈子?怎么就卖完了?那一罈子酒可有大几十斤呢!”
    正擦著酒罈的邢信头也不抬地问道。
    铺子里的酒水有多少,卖出去多少,他心里都有数呢!
    “嘿嘿,刚走的是李家的管家,他说他家太太尝了咱们铺子的桃花醉,特別喜欢,订了五十斤,让待会儿给送过去呢!就连店里其他的酒水,都各买了十斤,定金都给了。”
    邢峰笑咧了嘴。
    从库房取出三个装酒的罈子,两个二十斤、一个十斤的。小心打开酒瓮的封口,用竹筒往罈子里装酒。
    一下卖出去上百斤酒水,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邢崧几人亦帮著装坛,將酒水送上驴车,在酒罈中间塞上厚厚的稻草,防止酒罈在运送时撞到一起,又用绳子將酒罈固定在马车上,邢峰跳上驴车,根据那管家留下的地址去送货。
    邢崧目送邢峰欢欢喜喜地驾著驴车离开,轻笑一声:“没想到峰哥不爱念书,行商却是积极得很。”
    “那可不,峰哥儿可愿意学了,三叔答应他,若是他表现好,酒铺开分店,就让他去当掌柜。”
    邢信不知何时凑到了邢崧身边,笑著应道:“虽说这铺子小了些,地段却不错,也是花了不少银子盘下来的,族里可没打算那么快再开一家新铺子,峰哥儿可有得等咯!”
    “那可不一定。”
    邢崧笑道。
    先前的那个刻字铺子,现在已经到了他手上,那铺子就在县衙门口,地段极好,里面地方也大得很。
    后面还有一套小小的一进院子,若是改成酒铺,前面卖酒,后面住人,也是不错的。
    不像现在的这个铺子,邢信和邢峰还得每日往返,诸多不便。
    邢信不解,却也只以为邢崧看好酒铺的生意,並未多问。
    他只知道酒坊是族中开的,酒铺他虽是掌柜,却也只拿月银,不能做主,是以並不清楚,他身旁那年纪尚幼的少年,才是邢家酒坊最大的股东。
    “信叔,帮我装两斤清酒,桃花醉和梨花白各来一斤。”
    “好。”
    邢信取出三个制式古朴的酒罈,利索地装好酒水,贴上写有酒名的红纸,封口递给邢崧。
    邢崧接过酒罈,递上一角银子。
    邢信却並未伸手,推辞道:“三叔他们早就说过了,崧哥儿你来酒铺拿酒水,不收钱。”
    甚至老族长当初是这般跟他说的:“不论崧哥儿拿了什么,你只管记帐上便可,便是要铺子里所有的酒水也不妨事。”
    当时族中族老们全都在场,却无一人提出异议。
    邢信也就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要知道,上回邢主簿来提了一罈子酒回去,也是给了银子的。
    邢崧讶然,却也很快反应过来,自个儿取了戥子来称了银子放下,笑道:“丁是丁卯是卯,不可因我坏了规矩,信叔照常收钱便是,三叔公那里我会说的。”
    邢信方才收了,记帐时,在后面添了一笔,註明这酒水是邢崧买的。
    出来也有些功夫了,邢崧几人也不再多逛,路过路边的熟食铺买了一只糟鹅,慢悠悠地往回赶。
    到了门口,邢崧分出一坛桃花醉,递给邢嶸:“这酒不醉人,適合女子饮用,送与嶸哥了。”
    邢嶸手里提著一个小酒罈子,转头看向兄长:“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出门了,记得回来吃晚饭。”
    邢崢微笑,说完转身就进了门,徒留邢嶸一人,提著一个酒罈站在门口。
    搞得谁没有心上人一样,我未婚妻可早就定下,约好考完院试就成婚的!
    邢崢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脚步一转,没去书房,回了自个儿的屋子,取了钱袋就溜达著出了门,直往邢家酒铺而去。
    崧哥儿方才说了,桃花醉適合女子饮用,他手上还有些银子,打两斤给未婚妻尝尝。
    若是她喜欢,攒钱再买一些。
    这酒虽好,却也是真的贵,一斤就要一钱银子,寻常人可不捨得喝。
    邢崢迎著族叔不解的目光,打了两斤酒,特意要了一个价钱更贵的罈子装,又简单包装了一番,匆匆往城西赶。
    花钱太多,不捨得另外花钱再坐车了,还是腿著去罢。
    时候不早,邢崢差不多是小跑著往未婚妻家赶的。
    而被兄弟们落在了门口的邢嶸,则要从容得多。
    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也就想通了其中关键,换了一副莫名的傻笑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往东走,拐进一处小巷。
    轻车熟路地站在一扇木门前,轻轻敲响了门环。
    “来了!”
    不多时,门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接著便是轻盈的脚步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吱呀”一声,闔上的木门从內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美人面,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清凌凌地望了过来。
    “谁呀?”
    邢嶸有些紧张,手心渗出些许汗水,退后一小步,应道:“杨姑娘,是我。”
    “是你啊!”
    看见来人,杨筠轻皱蛾眉,攥紧了手,指甲嵌入肉里轻微的刺痛提醒著她:
    邢嶸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別,他是少年有为的童生,而她不是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家的姑娘。
    遂拉下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杨姑娘,我...
    ”
    被心上人这般质问,素来能言善辩的杨嶸不知如何是好。
    邢嶸將酒罈提到身前,往前递了递,轻声道:“杨姑娘,听说这桃花醉女子饮用最好,我家多买了些,就给你送一点。”
    “不用了!”
    杨筠沉声拒绝,轻咬了下唇角,原本清脆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冷意:“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我,我要嫁人了,你以后別来了!”
    “杨姑娘——”
    邢嶸如遭雷劈,一时愣在了原地。
    就连伸出去递酒的手都来不及收回。
    脑中只迴荡著一句话:
    杨姑娘要嫁人了,新郎却不是他!
    “不行!我不同意!”
    邢嶸脱口而出。
    杨筠嘴角漾出一丝苦笑,沉浸在自己情绪之中的邢嶸自是没有注意到。
    想到对方的权势,而邢日后还有大好的前程,绝不能因此断送。
    杨筠逼著自己硬下心肠,冷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来同意。你走罢,以后別来了。”
    邢嶸失魂落魄地看向对面,还是熟悉的面容,说出的话却如此伤人心。
    “我以后不来了,祝你生活美满,儿孙满堂。”
    邢嶸声音嘶哑,將手中的酒罈往前递:“这坛桃花醉,就当是送你的新婚礼物了。”
    “不用了,你带回去吧。”
    杨筠低下头,努力不去看邢嶸的脸,眼神落在那个精美的小酒罈子上。
    东街新开的那家酒铺,他家的酒水连著罈子一起卖,罈子要多收五文钱,虽贵,却也十分精致好看。
    比那精致的酒罈名气更大的,是他家的酒水。
    听说一斤普通的清酒,就要三十五文钱,何况是春日限定的桃花醉,她们这种寻常的人家,更是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
    可邢嶸买了酒水,却立刻给她送了过来。
    只因听说这桃花醉女子喝好....
    杨筠逼著自己硬下心肠,不再去看邢嶸落魄的神情,狠心关上了大门。
    將对方的挽留,也关在了门外。
    “丫头,是谁来了?”
    杨父从满地的刨花之中抬起头,停下手中在做的活计,看向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精力的女儿。
    “没谁,就是来问路的过路人,已经走了。”
    杨筠脚步沉重地往里走:“爹,咱们今晚上吃清炒豆苗怎么样?隔壁的王婶给了一把院子里摘的豆苗,趁著新鲜炒了,再炒一个笋片。”
    “好,都好,都依你。”
    杨父沉默半晌,方才放下手中的木头和刨子,走到厨房门口。
    默不作声地看著素来如百灵鸟一般的闺女,沉默地淘米,洗菜,切笋片。
    良久,杨父方才问道:“丫头,刚才来的是邢家的嶸哥儿罢?你,我,要不我去他家商量一下,能不能让你过门,哪怕是做妾......”
    “不,不行!”
    杨筠慌忙道,手中的菜刀一下切歪,葱白的手指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殷红的血液从中流出。
    小姑娘却是半点没觉得痛,满心止不住的沉痛,哭诉道:“杨家那般权势,咱们怎么能於他家抗衡?嶸哥不过十七,就已经是童生,前途一片大好,我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拖了他全家下水?”
    “丫头——”
    杨父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闺女,连手上的伤口都没空处理,一时悲从心来。
    看著闺女如花似玉的脸,杨父当机立断道:“咱们搬家!明日,不,今晚就走!”
    他们家开罪不起杨三,难道还躲不起吗?
    不过是舍了这副家业罢了!
    又哪里有他唯一的闺女重要呢?
    既然做了决定,杨父果断了许多,沉声道:“丫头,你先把伤口处理了,多做些方便携带的饼子乾粮,然后去收拾东西,咱们等入了夜就出发。”
    “爹...
    ”
    杨筠泪眼迷离地看向父亲。
    “你们这是怎么了?杨家又来人了?”
    杨母提著一罈子酒从后门进来,一来就见著了眼角含泪的丈夫,以及满脸泪水的女儿,心下一惊,差点连手中的酒罈都扔了出去。
    “娘,杨三没来,我们没事儿。”
    “没事就好。”
    杨母半信半疑,提起手中的酒罈给丈夫、女儿看,道:“不知道谁在咱们家门口放了一罈子桃花醉,我就拿进来了,喊了你们半天没人开门,只能从后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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