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刚下码头,杨既明便带著学生上了马车,可马车前进方向,却非杨家在府城的院子。
    “先生,咱们这是去哪儿?”
    坐在马车上,邢崧不由得问道。
    “去林家!”
    迎著学生不解的眼神,杨既明解释道:“昨儿个不是说带你去弔唁一位朋友?咱们现在就是去他家。”
    林家?
    去林家,又是苏州人呢,邢崧不由得想起,先前先生说过的林如海来。
    杨先生与林盐政是同榜进士,又是同乡,听先生说他们二人私交甚好,若是林如海灵柩回乡安葬,那杨先生带著他前去弔唁也是正常。
    红楼一书中明確记载,林如海本贯姑苏人士,病逝扬州之后,贾璉也是扶灵送回了苏州安葬。
    果然,接下来杨既明给邢崧介绍了林如海的身份:“林兄原也是咱们苏州人,祖上曾袭过列侯,到了林兄之父,又多袭了一代。及后来林兄进士及第,名列泰安元年的探花,你也是知道的。
    去年九月,林兄病逝任上,因只得一女,是以是林姑娘外祖家的表兄帮著操办的后事。前段时日扶灵回了苏州安葬,为师热孝在身,不好上门弔唁,今儿个你替为师走一遭。”
    “学生领命。”
    原来是替先生去弔唁友人。
    邢崧有了数。
    杨先生说带他去弔唁,他之前还未反应过来,杨先生正值孝期,虽说经常往外跑,却都避了人的,没有外人知道。
    若是明晃晃地去弔唁林如海,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旦被政敌发现,就有可能被弹劾“夺情”,这是极其严重的道德污点。
    严重者足以终结其政治生涯。
    “说起来,林姑娘的外祖家,与你家还有亲呢。”
    杨既明靠在引囊上,笑著看向身旁的学生。
    “京城的荣国府?学生姑妈嫁给了荣国府的大老爷,倒也曾听说过,贾家的姑奶奶嫁给了苏州探花郎林大人。”
    邢崧顺著杨先生的话往下道:“倒是不知这回来苏州处理林大人后事的,是贾家的哪位表兄了。
    他本就聪慧,也不会在先生面前装不知道。
    杨先生可是堂堂一部侍郎,当年声名赫赫的状元郎,在这种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面前装傻,那可就是真傻了。
    当然,不该知道的事儿,还是需要適当装一装的。
    比如,护送黛玉过来的是荣府长房的贾链。
    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的。
    杨先生也愿意为学生解惑,道:“扶林兄灵枢回乡安葬的,是荣府长房的贾链,说起来,他確实是你正儿八经的表兄。你待会几上门弔唁,应该就是他接待你了。”
    说著,杨既明怕学生不了解,又给学生介绍了一番贾家的人。
    “贾家在京中,只有寧荣两府最为显赫,却也在走下坡路了。当年站错了队,寧府如今只有一个三品威烈將军爵,是贾家长房贾珍袭了。
    荣国府乃是二房,你姑父贾赦现袭一等將军爵,贾赦现在膝下只有一子贾璉,你待会儿就能见到,娶的是他二叔的內侄女王氏。贾家二房次子贾政,现在是工部员外郎,算是贾家唯一的实权官员,为人却也平庸得很,无甚才干。”
    邢崧认真听著杨先生对贾家人的评价。
    默默在心中与红楼中,冷子兴对贾家的评价相对比。
    杨先生显然更关心贾家当家的男人的作为,介绍的侧重点在於贾家人当今的权势地位。
    又因为贾璉与邢崧有亲,从礼法上来说,是嫡亲的表兄弟,又多介绍了一句其妻出身王氏。
    不过,邢崧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些,轻声问道:“贾家当年站错了队”是?”
    “十四年前,义忠老千岁的案子。”
    杨既明只说了这么一句,又道:“回去我再跟你说。”
    虽说是自家马车,隔音也好,可到底是大街上,哪怕声音再低,也不好在马车上谈论太多。
    说一句,让学生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十四年前,如今是泰安十四年,而今二圣临朝,太上皇可还活著呢!
    根据前世看过的红楼原文,邢崧心下猜了个七七八八。
    在马车即將抵达林府门口时,杨先生叮嘱学生道:“林兄有一独女,你设法见她一面,瞧瞧她现在如何了,问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有。”
    好友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闺女,他自然要帮著多看顾两分。
    “好!先生放心,我一定设法见到林姑娘。”
    邢崧郑重应了下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了个枕头!
    一朝穿越红楼,谁不想见红楼的金釵们?
    原本还想著或许日后上京参加会试,说不定能有机会见一次,未曾想,他远在苏州,林妹妹还送上门来了。
    更有杨先生主动嘱咐他面见黛玉,倒省了他自己找理由。
    杨先生看著郑重其事的学生,想说,见不到就算了。
    可最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未曾说出口。
    是他说让学生儘量见林姑娘一面的,学生也答应了,出尔反尔也不太好。
    若是邢崧真能见林姑娘一面,帮他问问侄女近况,也是好事一桩。
    师徒二人很快便来到了林府门前,邢崧手持杨先生的拜帖,上前叩门。
    林家正院內,贾璉一身素色衣衫,站在黛玉身侧,安慰小姑娘道:“林妹妹,林姑父的灵枢已经入土,咱们不日也该回京了。你切莫过於伤心,林姑父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你如此悲慟的。”
    “多谢璉二哥关心,我无事的。”
    黛玉一身重孝,低头站在父母灵位前,眼眶通红,本就没什么肉的小脸也消瘦了许多。
    更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走。
    没了父亲,她是真的再没有家了。
    荣府再好,外祖母再亲,她也是寄居,不会再有一盏灯光是为她而留。
    念及此,黛玉不免又悲从心来,眼眶里滚下热泪。
    “唉,林妹妹,你別哭啊~”
    贾璉见小姑娘又哭上了,忙不迭再劝。
    自林姑父在扬州病逝以来,他算是见识了林姑娘动不动就落泪的本事了,哪怕已经过了大半年,只要想起父母,黛玉就止不住地落泪。
    也是他嘴贱!
    好好的提什么林姑父?
    贾璉心中有些烦闷。
    可一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没了父母,甚至连家业都是他帮著处理的,又不免心疼了两分。
    还是个小姑娘呢!
    这时,一奴僕过来稟报说,有杨侍郎的学生邢崧前来弔唁。
    贾璉方才站起身,道:“快请进来。”
    礼部左侍郎杨大人,他还是知道的,哪怕这位大人已经回乡丁忧,他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杨侍郎与林姑父是同榜进士,他也是知道的,杨家有人前来弔唁,並不奇怪。
    何况,在几个月前,他才与杨家的两位公子打过交道。
    只不过,来人是杨侍郎的学生,而非本人或者子侄,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林姑父的灵枢都已经葬入祖塋了,来得是不是晚了些?
    “是杨世伯的高徒?”
    黛玉以帕拭泪,扬起一张欺霜赛雪的小脸,脸上尤带著泪痕,自言自语道:“是了,杨世伯正是丧期,不好亲至,派了世兄来也是常理。”
    贾璉连忙问道:“林姑父与杨侍郎私交甚篤?”
    听黛玉这口气,显然林姑父与杨侍郎关係不一般,並非简单的同榜或者同乡。
    黛玉笑道:“杨世伯乃是一甲状元,我父素来敬仰杨世伯高才,既是同榜,又是桑梓,情分自非常人可比。”
    贾璉胡乱地点点头。
    这话不跟说了没说一样?
    看来黛玉是不会跟他说更多了。
    好在他们贾家是勛贵,也不好跟文官来往过密,便是林姑父与杨侍郎有什么私交,也隨著林姑父的离开,而过去了。
    杨家人最多看在同乡的面子上,对林表妹多看顾两分。
    “林妹妹稍坐,我去去就来。”
    不好让邢崧久等,贾璉整了整衣衫,快步往前院去。
    怪道,邢崧?
    这名字他听著怎么有些耳熟,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一般。
    偏生想不起来了。
    “姑娘,奴婢先侍候您梳洗。”
    紫鹃亲手捧了热水、巾帕等物过来,心疼地看向姑娘又消瘦了两分的小脸,努力扬起一抹笑,道:“方才听说杨侍郎府上来了人,姑娘可要去见见?老爷离世前,便说过,若是姑娘有什么事儿,尽可以去杨家找杨老爷的。”
    “来的是杨世伯新收的学生,名唤邢崧的世兄。”
    任由紫鹃蘸湿了帕子,轻轻帮她擦著脸,黛玉年幼的脸上露出一抹沉思之色。
    父亲临终前,確实跟她说过,让她真碰上什么事儿,可以拿了他的帖子去杨家。
    那时候,杨家两位世兄也在扬州,只是她未曾见过。
    如今,杨世伯的学生,邢世兄代师前来弔唁,她作为林家独女,理应亲自回礼。
    可到底是男女有別。
    黛玉心下迟疑,见,还是不见?
    少女心思百转,最后扬起脸,吩咐道:“紫鹃,为我梳头,我往前面瞧瞧去。”
    紫鹃抿嘴一笑,连忙应道:“好嘞!奴婢这就让人去加一架屏风。”
    说完,立马吩咐身旁的雪雁道:“雪雁,听见了没?还不快去?”
    生怕黛玉反悔,雪雁行了礼,飞快地跑开,点了两个婆子去库房搬屏风。
    姑娘自老爷仙逝以来,便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每日里不是枯坐,便是想起了老爷太太,独自垂泪。
    她们作为黛玉的丫鬟,想尽了法子,也很难引得姑娘展顏,如今好容易来了个邢公子,哪怕是外男,可到底姑娘愿意见外人了不是?
    何况,杨林两家乃是通家之好,邢公子又是杨老爷的学生,还有璉二爷在,见一面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紫鹃给黛玉重新梳了头,又哄著她换了身素净衣裳。
    见並无差错,便扶著小姑娘往前院去。
    而这边,邢崧也见到了传说中的璉二。
    容貌果真极標致,身形修长,一身素服也难掩风姿,眉目间带著世家公子的贵气与风流。
    见了邢崧,连忙迎上前来,行了一个平辈礼,道:“在下贾璉,出身荣国府,乃是已逝林盐政內侄。承蒙邢兄不弃,拨冗前来,在下有失远迎,万望邢兄恕罪。”
    邢崧打量贾璉的同时,贾璉也在打量对面的少年。
    瞧著与家里的宝玉一般年纪,仪容却是更甚三分,一身寻常的士子澜衫,穿在少年身上,更显得风流落拓。
    衣著寻常,却也难掩周身的贵气。
    贾璉顿时起了结交的心思,收起了京城贵公子的傲气,与对面的少年平辈论交。
    这般风度,又有杨侍郎那样的人物当老师,少年便是出身寻常,日后的成就也不会低了去。
    他一个凭祖宗荫庇的紈绘,哪里会在这等人物面前失礼?
    邢崧却是笑著摇了摇头,道:“璉表兄原来不认得我?小弟邢崧,嘉禾县小山村人。”
    表弟?表兄?
    贾璉大惊,他居然连自家亲戚都没能认出来?
    姓邢的亲戚,还是苏州本地人..
    贾璉顿时反应过来,上前拉住邢崧的手,笑得一脸真诚,道:“原来是表弟当面!怪我怪我!都是自家人,为兄却没能认出崧弟来,实在该打!”
    再一细看,少年眉眼间,確实与邢夫人有几分相似。
    邢夫人虽是继室,却也是自家太太,做人儿子的,居然连自家嫡亲的表弟都没能认出来,教凤姐儿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呢!
    贾链心中尷尬,早知道就让人多问一句了。
    之前既然打算扶林姑父的灵枢回苏州,也没想著去舅家拜访,甚至没让人去打听舅家的情况。
    如今被表弟找上门来,倒是有些尷尬了。
    贾璉心中尬得抠脚,面上却是一派沉稳,拉著表弟的手,细细关心道:“崧弟几岁了?如今在哪里上学?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舅舅舅母如今可好?愚兄近来操持林姑父的丧仪,未曾去拜见舅舅,实在是失礼.....
    邢崧一一作答,笑道:“璉二哥客气了。林世伯的后事要紧。”
    也不拆穿贾链,腹誹道:
    要是我没来,你指定想不起什么舅舅表弟。
    不过,这贾璉与凤姐儿真不愧是两口子,见了亲戚问话的词都大差不差的。
    这词听著就耳熟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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