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院试舞弊
    ”姑娘,您怎么又在看书了?这么晚了,看书对眼睛不好。”
    紫鹃送了邢崧回来,便见黛玉坐在窗边看书,忙移了一盏灯过去,小声抱怨道。
    “知道了,小管家婆!”
    黛玉笑著打趣道,顺势放下了书,问道:“东西都送到了吗?邢世兄可有说什么?”
    “都送到了,我瞧著邢公子刚开始並不打算收那箱子书,还是奴婢劝说,这是姑娘的一番心意,邢公子才收下的,邢公子还托我给姑娘带句话。”
    “哦?什么话?”
    黛玉讶然,不过初见,邢世兄要跟她说什么?
    紫鹃复述道:“邢公子说,老爷虽不在了,可还有杨大人他们在,若是在荣府里有什么不周到、不顺心的,您尽可以给杨大人去信,杨大人不会让姑娘在荣府里受委屈。”
    作为贴心的婢女,她做主將邢崧口中的“我们”,换成了“杨大人”。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与邢公子不过初见,哪有什么情谊。
    还能劳动邢公子照应黛玉?
    哪怕有老爷和杨大人的关係在,甚至邢家还与贾家有亲,邢公子勉强算得上自家姑娘的表兄,可到底远了许多。
    以老爷与杨大人的关係,看在老爷的份上,杨大人也会多照应姑娘几分。
    並不觉得改了邢崧的话有什么不对。
    甚至在她眼中,邢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黛玉沉默半晌,这不像是杨世伯会说的话。
    杨世伯会关照她,却不会这般体贴,直说他会给她撑腰。
    黛玉抬起头,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望向紫鹃,道:“邢世兄说了什么,你原原本本地说与我听一遍。”
    紫鹃不解,这难道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可到底是自家姑娘要求的,她回忆了一番,將邢崧与她的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了二人之间的对话,黛玉目光悠远地望向了窗外。
    眼底泛起泪花,却始终未落下泪来。
    看著西边天空即將落下的夕阳,小姑娘心中生出了几分喜意,心道:
    爹,女儿好像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有兄长给我撑腰了。
    哪怕再面对风刀霜剑严相逼,好似日子也不会再那么难了。
    紫鹃看著在落日的余暉里,显出几分温暖的姑娘,猛地发觉,黛玉好像变了。
    可转念一想,老爷不在了,姑娘有变化也是正常。
    见黛玉神情平静,紫鹃悄悄退了出去,转身去了厨房,看看今儿个有什么菜,姑娘今日心情应该不错,说不定能多用点。
    这边邢崧自林家出来,上了马车。
    杨既明靠在隱囊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学生上来,打趣道:“你倒是招人喜欢,才第一回见,就哄得人小姑娘连先父的遗物都给你了。”
    “哪里,都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
    邢崧將黛玉给的信封第一时间交给了杨先生,这个东西留在他手里可烫手。
    笑道:“学生哪有这个本事,若我不是您的学生,怕是连林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的。”
    “你倒是乖觉!”
    杨既明闔上书,扔给了邢崧,笑骂道:“林探花的读书心得,便宜你了!”
    说完,拆开信封看了,而后將这信连带著信封,一块扔进了马车上的炉子里,用火钳拨了拨,最后连灰也没剩下。
    得了大便宜的邢崧眼角都不带往杨先生那瞧的。
    喜滋滋地接过书,小心收了起来,这可是探花郎的读书心得!
    哪怕他已经有了状元做先生,可谁也不会嫌好东西多不是?
    “先生,林世伯所治本经是?”
    杨既明眼神锐利地看向学生,全然不似平时的隨和:“你不好奇这信上写了什么?”
    邢崧满不在乎道:“好奇啊!可若是能跟我说,您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能说,我问了也是白搭。”
    好奇也要有个限度。
    林如海去世前可是巡盐御史,品级不高,权利却是大得很,管的还是盐政这要命的东西。
    他临死前让闺女带给杨侍郎的东西,哪里是他可以过问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一个寻常的童生,哪里能掺和进这些大人物的官司里。
    哪怕其中有一位是他的老师。
    “你很好。”
    杨既明笑了,聪明却又识时务,圆滑却不世故,这般人物才能走得更远。
    接著回答道:“林兄所治本经乃是《诗经》,是泰安元年的《诗经》魁首,若非姿容过於俊美,为师可不一定能成为状元。待过了院试,你可以多看看他的文章,他与你风格更为契合。”
    哪怕杨既明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说,林如海文章瑰丽,铺采摛文,如行云流水般汪洋恣意。
    是与邢崧最为相似的文风。
    若是林如海见了邢崧,这学生能不能拜入他门下,还未可知。
    少年敏锐地从先生的话中,尝出了一丝酸味,立马道:“不急,待过了院试再说,我回去先写两篇文章,先生帮我瞧瞧,我最近退步了没有。”
    杨既明点头,应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院试,其他的,都等过了院试再说。”
    什么《诗经》魁首,通通都没有接下来的院试重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邢崧每日在杨家看大宗师的文集,作文,交给杨先生批阅,然后修改.....
    这般每天睁眼就是作文,闭眼就是改文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院试开始之前。
    这日,杨既明看了学生刚交上来的文章,却並未在上面做出任何批改。
    “先生?”
    邢崧不解地抬头看向杨先生。
    先生仍旧是一身简单的麻布衣裳,精神却有些萎靡,眼底还带著两团青黑。
    这文章难道犯了什么忌讳不成?他分明仔细检查过的,而且这篇文章他自认为写得不错。
    杨既明摆手道:“这篇文章写得不错,不用再改了,你今日早些歇息,明儿个凌晨就要起来参加院试了。”
    “好,学生告退。”
    邢崧拿回自己的文章,转身回了屋。
    作为杨既明的学生,还是唯一的学生,他现在在杨家已经有了独立的院子。
    既然先生让他回去休息,他也不反对,让院子里伺候的小廝给他去厨房拿了些饭菜,吃完饭,简单洗漱之后,就躺下歇息了。
    未及鸡鸣,邢崧便被杨家小廝叫起身洗漱。
    简单用过早饭,再將考篮重新检查一遍,邢崧便由杨家小廝驾马车送去贡院o
    五月底的苏州闷热难耐,夜半却是舒適宜人。
    邢崧乘马车来到贡院时,贡院大门未开,提前过来的考生却是不少,其中不乏住在城郊,连夜赶来的农家子。
    参加院试的考生远比前两次考试人数更多。
    离贡院开龙门还有些时候,不说贡院前的广场,便是通往贡院的几条街上,亦是堵满了人。
    考生手提考篮,送考的亲眷们手持灯笼,將贡院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邢崧在离贡院还有一条街的路上下了马车。
    一手护著考篮,一手提著灯笼,由左右两边的小廝护著,慢慢往贡院门口走。
    好在杨先生考试经验丰富,安排了三个人来送邢崧。
    下马车之后,一人留下看车,两人一左一右护著邢崧往考场走。
    “崧弟!这里!”
    邢崧还未走近,眼尖的邢嶸便瞧见了被两个小廝护著走来的堂弟,连忙挥手示意。
    “孝叔,三哥、十一哥、十二哥。”
    少年在小廝的护持下,越过人群走到邢岳几人身边。
    邢崧看著衣衫有些凌乱的几人,眼神微闪,提醒道:“十二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趁著还未开始检阅,先把考篮再重新检查一遍。”
    “怎么了?”
    邢嶸几人不解其意,却还是听了崧哥儿的话,重新检查了一遍考篮。
    邢崢更是心细,连身上都摸了一遍。
    “这....
    ”
    邢嶸面色难看地从考篮里拿出一张纸条,翻开一看,纸上以蝇头小楷写满了《论语》。
    邢崧也快速將自己的考篮翻了一遍,所幸並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叮嘱眾人道:“大家都再检查一遍吧,咱们不舞弊,可不能保证別人不使阴招。”
    见邢嶸真翻出了东西,几人都不敢马虎,仔细检查了几遍。
    邢岳刚开始並未搜出什么多余的东西,可再次检查时,却发现了不对。
    好像,东西多了。
    一拍脑门,方才想了起来:“我只带了三支毛笔,怎么多了一支?”
    “多了一支笔?给我看看。”
    邢崧拿起邢岳考篮中的四支毛笔,一支中號兼毫笔,用於写標题,两支小號毛笔,用於书写文章正文。
    而现在突然多了一支。
    將手中的灯笼给身旁的小廝拿了,邢崧將那几支笔,一一靠近灯笼仔细打量。
    终於在一支毛笔的笔根处发现了不寻常。
    將其他三支毛笔放回考篮,少年一手拽住笔桿,一手抓紧笔头,稍一用力,就將笔头给拔了下来,从笔桿里倒出一个长卷。
    展开一看,又是写著《论语》的纸。
    旁边注意到邢家眾人行为的考生譁然:“有人陷害考生舞弊!”
    “这明显是故意害人,自己考不上就使这种阴招!”
    “咱们先看看自己的考篮里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嘉禾县的考生都沸腾了起来。
    在嘉禾县附近州县的考生们见状,也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考篮。
    这一番检查下来,还真有不少考生发现,自己的考篮里,甚至身上、头髮上,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
    院试与县试、府试不同,而是分县而考,一县考生合为一场,不得分场叠考。
    是以考生们抵达之后,都是各自寻了各自州县的考生们站在一块。
    各县考生分区而立,井水不犯河水。
    待贡院开龙门,考生进考场时,也是各县分別进入,再按照州县划分,来分號舍。
    嘉禾县有考生被人陷害舞弊,甚至其他考生也从自己的考篮里,找出了不属於自己的夹带小抄一事,迅速在考生中流传开来。
    在贡院门口等候入场的考生们人心惶惶。
    而贡院门口的异样,也很快被贡院內的考官们注意到。
    头戴乌纱,身著青色补服的南直隶学政李修远,很快注意到了贡院门口传来的动静。
    马上就到了考生入场的时间,何事如此喧譁?
    招来一巡捕官让他出去查看情况。
    那巡捕官很快回来,看向学政的目光中有些许迟疑。
    李学政眉头皱起,在眉心印出深深的川字,问道:“门外何事喧譁?”
    巡捕官不敢撒谎,直言道:“考场外有人舞弊,趁著夜黑人多,趁乱扔了不少纸团、甚至是处理过的笔墨到考生的考篮里。
    最先是嘉禾县的几个考生发现不对,后面不少人都检查出考篮里多了东西。”
    巡捕官说著低下了头,生怕受了牵连。
    说完,又递上他从考生处得来的“夹带小抄”。
    贡院內原本忙碌的眾人俱都停下的手中的活,屏息凝神等著李学政的指示。
    “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学政接过小抄,展开一看,纸上用蝇头小楷写著《论语》。
    第一回出京外任,就遇上这种大型舞。
    这是衝著考生们来的?
    这是衝著他李修远来的!
    李修远握紧了手中的竹纸,当机立断道:“开龙门,现在开始点名,让考生提前入场!派衙役看守附近街道,不许一人离开!待考生们进场后,严查送考家眷。”
    说完,停顿片刻,又道:“考生进场后派人將消息传到府衙去,请苏州知府前来坐镇。”
    苏州当今的知府方大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应该不会是参与舞弊事件之中的人。
    提调官在眾人的试一下,战战兢兢地挺身而出,问道:“大人,查考生家眷,是否於理不合?”
    李学政冷著一张脸,似笑非笑道:“周大人觉得,是你全家老小的性命重要,还是得罪苏州士绅们重要?”
    “下官这就去!”
    一旁负责考试的官员们不敢懈怠,顿时忙活开来。
    科举舞弊,还是这种大型舞弊!
    闹出事来,別说是乌纱帽了,他全家老少跟著流放都是圣上开恩!
    考生提前入场的命令一级级传了下去。
    李学政沉思半晌,取纸笔快速写清楚事情始末,喊来身边亲隨,將信笺交道他手里,郑重道:“你带上本官手諭,现在就去府衙,请苏州知府方大人亲自过来抓捕参与舞弊之人。”
    说完,又俯身对亲隨耳语几句。
    打发他与传话的衙役们一同离开。
    作为学政,他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主持院试的正常进行。
    舞一事,暂时先交於苏州知府来处理。
    很快,贡院龙门大开,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巡捕官们维持秩序,贡院门口处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
    躲在暗处趁乱投放小抄的流氓们却是慌了神。
    无他,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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