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温热的牛奶,顺著苏澈乾涩的喉咙灌进胃里。
    驱散了骨子里的那一丝寒意。
    他握著白瓷杯,有些发愣地看著眼前的沈清秋。
    “告別仪式?”
    苏澈死鱼眼转了两圈,满脸警惕。
    “老婆,你说的仪式,该不会是让我去开个什么新闻发布会吧?”
    “那种长枪短炮对著脸拍的场合,我怕我一紧张,当场笑出声来。”
    那可是退圈啊!是奔向软饭大道的终点站!
    他要是没憋住笑,全世界绝逼以为他是被夺舍了。
    沈清秋拿过他手里的空杯子,放在一旁。
    “发布会太小家子气,压不住这几亿人的执念。”
    她的手指极其优雅地交叠在膝盖上,气场如同执掌生杀大权的女王。
    “沈氏財团会直接包下国內最大的十万人体育场。”
    “开一场全球同步直播的,告別演唱会。”
    “只有让这十万人亲眼看著你离开,把那股狂热的情绪彻底宣泄乾净。”
    “你才能换来真正的清净。”
    演唱会?
    苏澈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大爷的!
    老子五音不全,去ktv连《两只老虎》都能唱跑调!
    十万人体育场?那可是天王巨星才敢开的盘子!
    让我去台上干嘛?表演诗朗诵还是现场表演胸口碎大石?
    但下一秒,苏澈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的死鱼眼里,爆发出极其狡黠的光芒。
    等等。
    他们不是把我当神吗?不是觉得我高不可攀、浑身都是哲学內核吗?
    如果我在十万人面前,把这层滤镜踩个稀巴烂呢?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拉胯,足够不堪入目!
    这帮脑残粉绝对会当场脱粉回踩,痛骂我是个废物!
    到时候,谁还会来跟踪一个声名狼藉的死胖宅?
    “开!必须开!”
    苏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眼冒绿光。
    “但是老婆,我有三个条件。”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极其坚决,甚至带著一丝视死如归。
    “第一,绝对不排练!什么彩排走位,统统不需要!”
    “第二,不化妆,不做造型!谁敢拿髮胶喷我的头,我跟他急!”
    “第三,我要穿我那件洗起球的白t恤,配沙滩大裤衩上台!”
    苏澈越说越兴奋,嘴角疯狂上扬。
    “我就要在台上走音、破音、忘词!”
    “我要用最极致的摆烂,狠狠扇这群狂热粉一个大耳刮子!”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粉的魔尊,其实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臭屌丝!”
    看著苏澈那副摩拳擦掌、准备在全世界面前“自毁形象”的模样。
    沈清秋没有反驳,眼底反而漾起一抹极深的宠溺。
    好。
    你想怎么胡闹,沈家就陪你铺多大的台子。
    只要你能开心,就算把天王巨星的舞台变成你的后花园,又何妨?
    “依你。”
    沈清秋极其乾脆地拿起床头的內线电话。
    拨通了远在国內的沈氏总裁办。
    “通知公关部,包下京城国家体育场。半个月后,全网售票。”
    资本的机器一旦运转,效率恐怖得令人髮指。
    仅仅过去十二个小时。
    一张纯黑底色、只有一行白色小字的极简海报,席捲了全球网络。
    【苏澈告別演唱会:最后一次,江湖不见。】
    没有任何宣传语,没有任何赞助商logo。
    整个网际网路,如同被投下了一颗当量千万吨的核弹。
    十万张门票,在开票的零点零一秒。
    售罄。
    购票系统的伺服器当场冒起了黑烟,几百名工程师哭晕在机房。
    粉丝们看著那张极简的海报,眼泪决堤。
    【太悲壮了!连一张定妆照都没有,这是苏神在做最后的无声抗议!】
    【他要把自己最后的光芒,燃尽在这个舞台上!】
    【这根本不是演唱会,这是我们与一个伟大时代的告別仪式!】
    【无论他唱什么,我都准备好哭瞎双眼了!】
    而此时此刻。
    已经搭乘私人专机秘密回国、躺在沈家庄园沙发上的苏澈。
    正极其毫无形象地抠著脚丫子。
    嘴里叼著一根辣条,盯著手机屏幕上的歌词。
    发出极其刺耳的、如同破锣嗓子般的乾嚎。
    “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站在门外的两名顶级保鏢。
    听著门內传来那如同生锈电锯锯木头般的悽惨歌声。
    两人对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听到了吗?苏先生连练声,都透著一股被世界拋弃的绝望!”
    “这嘶哑的嗓音,这走调的旋律!他在试图打破一切音乐的规则!”
    “他是在用生命在嘶吼啊!”
    苏澈要是知道门外这两个壮汉的心理活动。
    绝对会当场把嘴里的辣条喷出来。
    绝望个屁!
    老子那是真的唱不上去!
    这高音谁写的,是要逼死我这个群演吗!
    时间,就在外界的极其悲壮的脑补,和苏澈极度敷衍的摆烂中。
    飞速流逝。
    半个月的时间,对於狂热的粉丝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於。
    迎来了告別演唱会的当晚。
    京城国家体育场,这座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庞然大物。
    此刻被极其恐怖的人海彻底淹没。
    场馆外,还聚集著几十万没有买到票的粉丝。
    他们席地而坐,盯著场外的大屏幕。
    没有人喧譁,没有人大声吵闹。
    所有人都在用最虔诚的姿態,等待著那场属於“神明”的落幕。
    后台休息室。
    没有几十个化妆师来回穿梭,没有掛满高定的衣架。
    苏澈坐在椅子上。
    身上穿著一件十块钱三件的某宝爆款白t恤,领口甚至洗得有些发黄。
    下半身是一条极其宽鬆的印花大裤衩。
    脚上,甚至踩著一双十块钱的塑料人字拖。
    负责场控的总导演,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时。
    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苏、苏先生……”
    总导演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外面可是十万人啊!全球还有几亿人在看直播!”
    “您就穿这身去?连个底妆都不打?!”
    苏澈拿起一瓶开了封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用手背极其豪迈地一抹嘴。
    “打什么底妆?我又不是去相亲。”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標誌性的死鱼眼。
    “这纯天然的黑眼圈,就是我今天最好的战损妆。”
    要的就是这股吊丝味!
    今晚过后,我看谁还好意思叫我魔尊!
    苏澈站起身,极其隨意地甩了甩脚上的人字拖。
    拖鞋拍打著脚后跟,发出极其囂张的“啪嗒啪嗒”声。
    他甚至连耳返都没戴,就这么极其散漫地走向了登台通道。
    总导演看著他那逐渐隱没在通道阴影里的背影。
    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太伟大了!”
    “洗尽铅华呈素姿!他是在用这种极其极端的方式,对抗整个娱乐圈的虚荣!”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真实的灵魂!”
    此时。
    前场。
    晚上八点整。
    没有任何倒计时,没有任何烟火特效的预热。
    “啪!”
    体育场內极其刺目的场灯,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十万人的场馆,陷入了一片极其深邃的黑暗。
    下一秒。
    看台上。
    十万根散发著极其微弱蓝光的萤光棒,同时亮起。
    没有人指挥。
    却极其默契地匯聚成了一片无边无际、哀伤到极致的星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人的呼吸声匯聚在一起,仿佛一阵低沉的呜咽。
    舞台中央。
    唯一的一束冷白色追光,极其突兀地打了下来。
    照亮了舞台中央,一个极其孤零零的黑色麦克风架。
    以及旁边,一把极其廉价的塑料摺叠椅。
    “啪嗒。”
    “啪嗒。”
    极不和谐的人字拖摩擦地面的声音。
    通过高保真麦克风,在死寂的十万人体育场上空。
    极其清晰地迴荡开来。
    所有人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摆。
    千万道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追光的边缘。
    那个他们心目中的神明。
    那个只属於传说中的男人。
    终於。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束光里。
    迎来了属於他的,最后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