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比较赶进度,拍摄仍在继续。
    《殭尸》片场,九龙城寨那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发黑的墙壁,在几盏大功率钨丝灯惨白光芒的照射下,仿佛剥开了一层旧皮,显露出內里更加狰狞的肌理。
    潮湿的空气里,霉味、尘土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肺叶上。
    一盏孤零零的吊灯在摄影机轨道上方摇晃,灯罩边缘缺了一角,投下的影子也跟著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鬼手。
    隨著拍摄不断行进,眾人也逐渐沉入其中,仿佛真的有这么一栋同时存在厉鬼和殭尸的大楼。
    “cut!”
    陈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剃刀,瞬间割断了片场紧绷的弦。
    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宽大牛仔外套,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场景中央。
    钱小豪饰演的落魄道士阿友,正剧烈地喘息著,刚才那场与“殭尸”的缠斗戏耗尽了他的体力,汗水沿著他灰败的鬢角淌下,在脸上衝出几道灰黑的沟壑。
    扮演殭尸的演员僵硬地躺在地上,脸上覆盖著厚厚的特效妆,露出的脖颈皮肤也涂成青灰死色。
    打戏这一段吴耀汉没上,几乎全程用的替身,人老了没办法,根本坚持不下来。
    陈渊没看钱小豪,目光锐利地扫过扮演殭尸的演员:
    “左腿!刚才蹬地的角度不对!关节僵直要有层次,从脚踝开始锁死,再到膝盖、胯骨!不是整条腿像根木头!重来!”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殭尸演员刚才发力的部位,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冰冷的特效皮肤上。
    別的不说,就片场对拍摄的要求来看,陈渊丝毫不亚於徐御姐。
    殭尸演员在助手的帮助下艰难地爬起来,重新调整姿態。
    钱小豪抹了把汗,眼神复杂地看向这个年轻的、顶著“煤老板”头衔的导演。
    一个月前开机时,他对陈渊的“精准”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外行人的纸上谈兵。
    可一个月下来,陈渊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帧画面光影的要求,都严苛到了近乎变態的地步,偏偏又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让你无法反驳。
    那种对“殭尸”这种港產类型片精髓近乎本能的把握,让钱小豪这个老江湖都暗自心惊。
    论专业程度,陈渊自然不可能跟林正英比。
    当年林正英为了拍好这个类型的片子,还特地找人学了几个月,掐诀行咒画符驱鬼很像,几乎可以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陈渊虽然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好在剧本扎实,各种符篆法器也言之成理,因此演员们並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a!”陈渊退回监视器后,目光如鹰隼。
    钱小豪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上。
    这一次,殭尸演员的动作明显有了递进的僵硬感,从脚踝的凝滯开始,力量传导到膝盖时变得滯涩,最后在腰部形成一个彆扭的发力点,整个动作充满了非人的诡异。
    陈渊紧盯著监视器,直到钱小豪一个狼狈的翻滚避开殭尸的扑咬,撞翻了一旁堆叠的破纸箱才喊停。
    “好!”陈渊这次点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頜线鬆弛了些,
    “这条过。准备下个镜头,静姐,到你了。”
    鲍起静早已候在一旁。
    她饰演的梅姨,一个孤僻阴鬱的老妇,此刻正对著角落里一个用红布蒙著的瓦罐,喃喃自语。
    听到陈渊点名,她迅速收敛了等待时略显疲惫的神情,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执著。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佝僂起背,步履蹣跚地走向那个瓦罐,枯瘦的手指带著一种神经质的颤抖,轻轻抚摸著冰冷的罐壁。
    整个片场都安静下来,只有她喉咙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咕噥声,在压抑的空间里迴荡。
    陈渊没有喊开始,只是对著掌机比了个手势。
    镜头无声地对准了鲍起静那张被岁月和化妆双重刻画的脸,特写镜头下,她浑浊眼底深处那点疯狂的光,令人不寒而慄。
    惠英虹抱著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看著鲍起静瞬间入戏的状態,又看看那个坐在监视器后面,年轻得不像话却气场沉凝的导演,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对身边的陈友感嘆:“不愧是老演员,静姐这演技简直快神了。”
    陈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同样复杂。
    陈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同样复杂。
    他饰演的友叔,是串联起这栋破败大厦里所有诡异的核心人物。
    作为老牌电影人,他见过太多导演,但像陈渊这样,仿佛脑子里装著一部精密放映机,能提前“看到”成片每一帧效果的怪物,还是头一遭。
    他低声回应鲍起静:“是咯,阿红。以前拍戏,导演喊ng,我们多半知道哪里不对。他喊ng,说出来的理由……有时候我都得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好像……特別知道我们这些老傢伙能榨出什么油水。”
    片场中央,鲍起静沉浸在她那个“养鬼”的孤独世界里,完全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陈渊盯著监视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专注得近乎冷酷。
    灯光师和录音师立刻再次检查设备。
    整个剧组像一台磨合得越来越顺畅的机器,围绕著陈渊这个核心高效运转起来。
    那种被精准调度、严苛要求所带来的压力,渐渐转化为一种奇异的信任感——
    跟著这个导演,虽然累得脱层皮,但拍出来的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
    时间在城寨的阴鬱空气里无声流淌。
    当最后一个夜戏的灯光熄灭,场记在沾满污渍的场记板上用力打下“第37天,拍摄结束”的標记时,整个片场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茫然的寂静。
    “杀青了?”钱小豪靠在一面布满涂鸦的破墙上,手里还捏著那柄道具桃木剑,有些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
    三十七天?
    这部从开机就被业內等著看笑话的殭尸片,主体拍摄竟然……完成了?
    这个速度在香港不算什么,毕竟香港可有的是一个月能拍完电影甚至上映的人才。
    徐克,吴宇森,高志森,杜琪峯等人都是快枪手,至於王晶就更可怕了,人家一个月算长的,通常两个星期就能拍完。
    最让陈友等人不敢相信的是,这片子质量还真不错。
    剧本扎实,故事出彩,再加上这群老人的演技,整部电影不觉间也让人期待起来。
    他们作为香港影坛已经过气的演员,当然明白凭自己如今的名气拿不到多高的片酬,想要再翻红难度同样不小。
    可是就是这样一部《殭尸七日重生》,竟然燃起眾人內心深处的火光。
    或许当年《殭尸先生》那个时代,真的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