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丝异样的苗头,如同废墟里钻出的顽强草芽,悄然显现。
    《明报》娱乐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篇署名“影虫”的短评。
    《恐怖片异军突起?市场寒冬中的另类暖流》。
    文章指出,儘管大盘惨澹,但最近几个月上映的几部中小成本恐怖片,如《夜半一点钟》续集、《怪谈协会》等,票房表现却相对坚挺,虽然绝对数字不高,但投入產出比远超同期其他类型片。
    其实这种事並不奇怪,业內人士也是门清。
    每当电影市场快要不行的时候,就是这类<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暴力电影大放光彩的时候。
    导演们用极尽香艷的镜头把观眾吸引进电影院,然后再融以诸如暴力等元素,迎合观眾们的猎奇心理。
    还別说,这种方式真的很有效。
    不管在好莱坞欧洲,早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过这一次在香港的报纸上,评论人们显然还是小题大作了一些。
    至於那些导演和明星们,那更是懒得搭理,对於港人来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赚钱。
    以至於在最后,文章最后拋出一个疑问:“这是否预示著观眾口味在悄然转变?在现实的沉重压力下,寻求感官刺激的宣泄成为一种新选择?”
    这个观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成报》立刻跟进,在“影市观察”专栏里討论:“恐怖片或成港片救命稻草?”
    文章分析,恐怖片製作成本相对可控,类型化程度高,容易形成系列,在海外某些市场(尤其是东南亚)也一直有固定受眾。
    在当前极度萎缩的市场环境下,投资恐怖片似乎成了一种风险相对较低的“保本”策略。
    別的不说,陈渊推出的《电锯惊魂》系列就是个显而易见的例子。
    从一开始的不看好到后来的大火,之后是第二部第三部,大有席捲整个亚洲的態势。
    当然,好消息可不止这个,这些一贯擅长捕风捉影的媒体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好莱坞也对这个系列產生了浓厚兴趣,正在跟京都方面积极接洽,有意以重金买下改编权。
    当然,反应大的媒体也不止这一家。
    电视台的深夜清谈节目《星光夜话》也临时插入了这个话题。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主持人,表情严肃地对著镜头:
    “各位观眾,近期电影市场持续低迷,但一个有趣的现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恐怖片似乎正在悄悄回暖。
    我们请到了资深影评人雷颂德先生,一起来探討一下,这是否是港片在绝境中摸索出的一条生路?”
    镜头切给雷颂德,他扶了扶眼镜,语气谨慎中带著一丝审视。
    “回暖?谈不上。只能说是在一片哀嚎中,恐怖片这个『矮子』显得没那么矮了。
    成本低,周期短,有特定观眾群,这是它的优势。但要说它能扛起救市大旗?”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格局太小,天花板太低。
    而且,粗製滥造的跟风之作一旦泛滥,只会加速消耗观眾最后那点耐心,让这个市场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港片需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偏方,是刮骨疗毒的大手术!”
    这些討论,不可避免地也传到了《殭尸七日重生》剧组人员的耳朵里。
    后期剪辑室里,烟雾繚绕。
    陈渊正和剪辑师对著粗剪的样片激烈討论著一个镜头的节奏。
    章小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份刚买的《电影双周刊》放在陈渊手边的桌子上,翻到了那篇《末日钟声》的专题。
    陈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瞥了一眼那刺目的標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杂誌,快速地扫过那些充满悲观论调的文字,又翻到后面关於恐怖片討论的豆腐块文章。
    章小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雷颂德又在唱衰。不过……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现在拍恐怖片,感觉就像……就像在沉船甲板上抢修一条小舢板,有什么用?”
    陈渊没接话,把杂誌丟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剪辑標记的桌面上敲击著。
    章小惠的话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但並未动摇他內心的判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被业內刚刚注意到的“恐怖片暖流”,在即將到来的时代洪流里,根本不是什么小舢板,而是一股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潜流!
    只是,这股潜流能否衝出香江这片死水,还是个问题。
    在眾人看不见的地方,《午夜凶铃》和《咒怨系列》已经启航。
    这两部电影对香港市场造成的衝击,完全不亚於铁达尼號。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剪辑屏幕。
    画面正定格在鲍起静饰演的梅姨,对著那个蒙著红布的瓦罐,露出那种绝望而痴迷的神情。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扭曲的老脸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感染力。
    陈渊的指尖在播放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按下。
    影像继续流动,阴森、压抑、带著一种腐朽中挣扎的诡异生命力。
    剪辑室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几台显示器散发著幽幽的蓝光,映在陈渊布满血丝的眼底。
    空气里瀰漫著咖啡的焦苦味、菸草的辛辣味,还有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散发的微弱臭氧味。
    刘倩和其他人已经撑不住,歪在旁边的沙发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渊独自一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面对著屏幕上跳跃闪动的画面碎片。
    他需要绝对的专注,將拍摄时那些精准的构想,在剪辑台上变成流动的惊悚乐章。
    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將他从忘我的状態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飢饿。
    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站起身,骨头缝里都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推开剪辑室沉重的隔音门,外面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办公区域一片漆黑寂静,只有茶水间还亮著一盏小灯。
    陈渊走过去,想给自己泡碗即食麵。
    茶水间角落的旧电视居然还开著,声音调得很低,正播放著午夜国际新闻的重播。
    他心不在焉地撕著调料包,目光隨意地扫过电视屏幕。
    画面切换。一个金髮碧眼、笑容灿烂的女记者站在巨大的摄影棚前,背景是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和炫目的绿幕。
    她语速飞快,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里是洛杉磯环球影城!由史匹柏监製、麦可·贝执导的年度科幻灾难巨製《天地大衝撞》(deep impact)正在这里进行紧张的后期製作!
    据悉,本片投资高达八千万美元,將运用革命性的cgi技术,为观眾呈现一颗彗星撞击地球的末日景象!
    影片预计明年暑期档全球公映,势必將掀起新一轮的票房风暴……”
    接著,画面跳转,是纽约曼哈顿灯火辉煌的首映礼现场,红毯上星光熠熠。
    主持人夸张地喊道:“……难以置信的票房奇蹟!《我为玛丽狂》这部投资仅两千三百万美元的r级喜剧,上映四周北美票房已突破一亿大关!
    其独特的屎尿屁幽默和本·斯蒂勒、卡梅隆·迪亚兹的顛覆性演出,让全美的观眾笑到飆泪!
    福克斯高层已確认將加快续集开发……”
    新闻还在继续,快速掠过其他信息。
    华纳兄弟宣布重启《蝙蝠侠》系列,选定新锐导演克里斯多福·诺兰;派拉蒙的《楚门的世界》口碑爆棚,金·凯瑞转型之作备受瞩目;
    还有一部叫《尖峰时刻》的动作喜剧,由一位名叫成龙的动作明星搭档一个黑人喜剧演员,
    预告片里激烈的打斗和夸张的笑料交织,也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陈渊端著泡好的面,僵立在茶水间门口。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屏幕里那个世界,充满了金钱堆砌的宏大想像、肆无忌惮的感官刺激和工业流水线般的精准高效。
    爆炸、笑料、超级英雄、顛覆现实……一切都在燃烧,都在沸腾。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电影双周刊》上读到“港片末日”的哀鸣,眼前还晃动著油麻地龙头戏院保安那张麻木绝望的脸。
    强烈的反差,像一盆混合著冰块和滚油的液体,兜头浇下。
    冰寒刺骨的是香港电影死水般的绝望,滚烫灼心的,是好莱坞那令人窒息的、碾压一切的繁荣景象。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连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麵,也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他默默地把面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电视前,拿起遥控器,將音量调大了一些。
    镜头正给到《尖峰时刻》的导演布莱特·拉特纳一个特写,年轻、自信,对著镜头侃侃而谈。陈渊盯著那张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熬夜和压力而显得异常憔悴的倒影映在漆黑的电视屏幕上。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下方滚动过一行英文简讯字幕,一闪而过,却被陈渊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
    “类型电影市场报告:欧美家庭录像市场对恐怖\/惊悚內容需求激增,亚洲电影出口亦显露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