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套房里,清晨的阳光把地毯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方块。
    张国荣听到陈渊要带他出去找乐子,顿时整个都不好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哪里还需要找什么乐子?
    別的不说,就整个香港来由,还有什么值得张国荣一玩的乐子?
    没有了,大概是没有了。
    “找……快乐?”他重复著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困惑。
    听到两人这么说,坐在一旁的林绿脸“唰”地红了,她腾地站起来,脚在地毯上轻轻一跺:“哥哥你们说什么呢!师父还病著,你……你竟然带他找女人.....”
    “別多想。”陈渊笑著摆摆手,转头看向张国荣,“以你leslie哥的阅歷,按摩搓背找小姐那些,要是管用早去了,还用等到现在?我说的快乐,是別的。”
    “別的?”张国荣和林绿同时瞪大了眼。
    不过陈渊也没解释,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別废话,收拾一下跟我回大陆。”
    “这就回大陆?”张国荣更懵了,“现在?”
    “就现在。”陈渊看了眼手錶,“下午两点有航班,还来得及。你最近有什么安排没?”
    张国荣下意识地摇头:“没了……演出和片约都推了。”
    “那就好。”陈渊一拍手,“跟我回大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保证能治好你抑鬱症的地方。”陈渊说得斩钉截铁,就像是真的一样,“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比你在酒店里吃药强,对吧?”
    听到陈渊这话,张国荣犹豫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篤定,不觉间也有些动摇。
    不管承认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精神和態度是会传染的,此时的张国荣觉得人生无趣,什么都不想玩。
    反倒是此时的陈渊一脸朝气,好像连牛粪都能玩出花样来。
    “陈生,我……”
    “去吧师父!”林绿突然凑过来,抓住张国荣的胳膊轻轻摇晃,像个小女孩在撒娇,“哎呀你是不知道,大陆可好玩了!我带你去吃烤鸭,去逛胡同,去后海听相声,好不好呀?”
    她的眼睛里闪著光,那种毫无保留的期待让张国荣心头一软。
    多么可爱的小妹妹啊,张国荣心里的怜爱不觉间又多了几分。
    这些年来,身边的人都把他当“巨星”,说话小心翼翼,做事瞻前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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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林绿,从认识那天起就把他当普通人——会叫他师父,会跟他开玩笑,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撒娇。
    这些温暖对於普通人来说是寻常不过,但是对於张国荣来说,確实有点奢侈。
    “那好吧。”张国荣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但当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鬆动了那么一点点。
    下午两点四十,国航ca110从启德机场起飞。
    张国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渐渐缩小的香港岛。
    那些熟悉的建筑变成了小小的积木,维多利亚港成了一条发光的绸带,一切都越来越远了。
    “终於……离开了。”他喃喃自语。
    此刻林绿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时尚杂誌。陈渊则在前排,拿著卫星电话在低声交代工作。
    很快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空姐送来饮料,张国荣要了杯温水,小口喝著。
    “对了陈生,”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倾身,“你的公司不是在bj吗?我们这是……”
    因为此刻他终於发现,航班信息屏上显示的目的地不是bj,而是成都。
    “leslie,我可不止一家公司,明天我的青云院线在成都的项目要封顶了,我得去现场看看。你跟我一起去,顺便散散心。”
    “封顶?”张国荣哭笑不得,“敢情你是把我当助理使唤啊。”
    “助理可没你这待遇。”陈渊眨眨眼,“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几个小时候,飞机在傍晚时分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
    十月的成都还残留著夏末的暖意,空气里有种<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带著桂花香的味道。
    几人刚走出机场,发现老陈已经安排车子等著了,两辆黑色的奔驰s级,低调但气派。
    张国荣戴著墨镜和帽子,在陈渊和林绿的簇拥下快速上车。
    虽然已经尽力低调,但那独特的气质还是引起了一些旅客的注意,有人窃窃私语:“刚才那个……是不是张国荣?”
    “不可能吧,张国荣来成都?要开演唱会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只是拍电影来取景。”
    “哎哟,哥哥来成都啦!”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难道媒体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对啊,香港的狗仔队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不负责啊!”
    很快车子驶出机场,上了绕城高速。
    窗外是成都平原的黄昏景象——农田、农舍、远处黛青色的山脉轮廓,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有意境。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
    张国荣看著窗外的景色,忽然很感慨地说道:“这里和香港……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啊?”林绿问。
    “香港是挤出来的,这里是铺开的。”张国荣指了指窗外的田野说,“香港什么都往上长,高楼大厦叠罗汉。这里……你看,天那么宽,地那么大,房子都矮矮的,人走路也慢。”
    他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下去:“好像……喘气都能鬆快些。”
    陈渊从副驾驶回过头,笑了笑:“这算什么,大陆天高地阔,明天带你去看更『铺开』的。”
    当天晚上,三人住在锦江宾馆,別小看,这可是老牌的五星级,房间宽敞得让张国荣有些不適应。
    要知道,他在香港的公寓虽然豪华,但面积有限。这里的套房有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府南河的夜景。
    这会成都虽然不是什么国际化大都市,但是论城市风光也不错了。
    “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出发。”陈渊在门口对他说。
    “好。”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自己。
    张国荣也没睡,而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流淌的河水。
    相比之下,成都没有香港那么密集的灯火,但点点灯光沿著河岸延伸,像一条发光的项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药瓶还在。这是前几天医生开的,需要一天三次。他今天只吃了两次,还有一次睡前要吃。
    走到床头柜前,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手心看了很久,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送进嘴里。
    “不吃了,死就死吧。”他对自己说。
    就这样,药片被放回瓶子里,瓶子被塞进抽屉最深处。
    而奇怪的是,那一晚他居然睡著了。
    虽然还是做了梦,梦里还是那些破碎的画面,但至少……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整。
    陈渊准时来敲门,张国荣已经洗漱完毕,穿了身简单的灰色运动装,看起来精神了些,虽然眼底的阴影还在。
    “吃了早饭没?”陈渊问。
    “喝了杯牛奶。”
    “那路上再吃点。”
    三人在酒店餐厅匆匆吃了点东西,然后上车出发。
    车子不是昨天那辆奔驰,换成了两辆丰田越野车,底盘很高,轮胎宽大,在这个年代,这是典型的包工头用车。
    够大狗皮实,能拉货不容易坏,关键是年终的时候还能拿这玩意出来抵帐。
    “今天路况可能不太好,要小心了!”陈渊解释。
    车子驶出市区,往西北方向开。很快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从高楼变成矮楼,最后变成农田和村庄。
    就这样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工地。
    等到车子快停稳的时候,张国荣从车窗望出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视线所及,十几栋高楼拔地而起,像一片水泥森林。
    巨大的塔吊在空中缓缓转动,工地上人来车往,搅拌车、渣土车进进出出,轰隆隆的声音隔著车窗都能听见。
    最显眼的是工地入口处那四个大字:锦荣地產。
    对於这家地產公司他並不陌生,之前他在香港的新闻里也听过,好像跟陈渊有关係。
    而在那些高楼之间,一个巨大的商业综合体已经初具雏形。
    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著金光,最顶上,“青云影院”四个字的钢结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这是……”张国荣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相信。
    “我的院线。”陈渊轻描淡写地说,“今天封顶的是三號楼和影院部分。等全部弄好了,这里会是成都最大的商业中心之一。”
    两人说著,车子开进工地,在临时停车场停下。早有工作人员迎上来,递上安全帽。
    “陈总,仪式台已经搭好了,就在三號楼下面。”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西装,但外面套了件反光背心,这不是別人,是老陈专门从清华建筑系请来的职业经理人王建国。
    “辛苦了王总。”陈渊接过安全帽戴上,又递给张国荣一顶,“戴上,安全第一。”
    张国荣接过这顶黄色的安全帽,有些笨拙地戴在头上。帽子有点大,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
    “这样……狗仔就认不出来了。”林绿在旁边偷笑。
    隨即,一行人往工地深处走。
    脚下是压实了的黄土,偶尔有水泥块和钢筋头。
    工人们穿著脏兮兮的工作服,有的在搬运材料,有的在操作机械。看到陈渊一行人,纷纷停下来点头致意。
    工人们穿著脏兮兮的工作服,有的在搬运材料,有的在操作机械。看到陈渊一行人,纷纷停下来点头致意。
    “陈总好!”
    “陈总来啦!”
    “陈总!”
    陈渊一一回应,偶尔还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这些都是老陈的同行和他们的子女,陈渊小时候都见过。
    张国荣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工人们流著汗,满身污泥,但一个个挺开朗的样子,反倒是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想不开呢?
    很快三人走到三號楼下面,一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好了。
    红毯、背景板、音响设备一应俱全。
    台下摆著几十把塑料椅,已经坐了不少人在等著,照这打扮来看,应该是公司高管、合作方代表和媒体记者。
    陈渊没有直接上台,而是带著张国荣绕到楼后面。
    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大楼主体——混凝土浇筑的柱樑,密密麻麻的钢筋,已经封顶的楼顶上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leslie,这就是我的影院了,”陈渊指著这栋楼,“以后你的电影,想放就放,排片率不用担心。”
    张国荣愣了愣:“你的电影?”
    “你不是早就想当导演吗?”陈渊转头看他,笑著继续说道,“钱你自己有,但就是拿不到影院的支持,对吧?”
    这话说到了张国荣心坎里,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点点头。
    这些年,他確实有转型导演的想法,但是不太顺利。
    剧本都写了好几个,资金也准备好了,但每次跟院线谈,对方总是推三阻四。
    要么说题材太小眾,要么说档期排不开,要么乾脆说“张先生你还是好好唱歌演戏吧,导演这种事交给专业的人”。
    说白了,没人愿意为一个新人导演冒险,在歌迷和影迷面前,他是天王巨星,可是在资本面前,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哪个资本会为一个普通人的电影拍片,就算对方是张国荣。
    “你……你怎么知道?”张国荣问。
    这件事他在心里藏了好久,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说,但他没想到陈渊竟然知道。
    “猜的。”陈渊笑了笑,“像你这种人,不可能满足於只当演员。艺术表达欲太强,迟早要自己掌控全局。”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把院线建起来。以后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拍完了往我这儿送。文艺片也好,实验电影也好,小眾题材也好——我给你排片,给你最好的影厅,给你最长的档期。”
    张国荣盯著陈渊,眼眶突然发热。
    这些话,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放弃了。
    当然,对於陈渊来说也是,以张国荣的敬业精神来说,他大概不会去拍烂片。
    “陈生,这……这要多少租金?我……”
    “不要租金。”陈渊打断他,继续笑著说,
    “朋友之间谈钱就伤感情了嘛,你只要把电影拍好,就是对院线最好的宣传,到时候我就对外宣传,这里有张国荣导演<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作,独家登陆青云院线,这gg效应,多少钱都买不来。”
    儘管陈渊说得很轻鬆,但张国荣明白,这背后肯定不容易。
    没有相当的信任和支持,是断然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陈生,你……”他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
    “別这么肉麻。”陈渊拍拍他的肩,“仪式要开始了,走吧,上台。”
    封顶仪式很简单,王建国作为主持人,先介绍了项目概况——第一期总建筑面积三十万平方米,涵盖购物中心、写字楼、酒店和影院,预计明年五一开业。
    然后请陈渊上台讲话,陈渊没拿稿子,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工人们坐在前排,脸被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
    “各位工友,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工地,“今天三號楼封顶,意味著我们这个项目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工作要做,感谢大家为锦荣地產和青云院线的付出,年终我再给大家发大红包!大家辛苦了!
    陈渊说完掌声雷动。
    张国荣站在台下,看著台上的陈渊。
    阳光照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陈渊不像商人,不像老板,像个……梦想家,自己从来不敢想的梦,他竟然要实现了。
    讲话结束后是封顶仪式的高潮——最后一罐混凝土被塔吊吊到楼顶,由陈渊和几位工人代表共同浇筑。
    隨著混凝土倾泻而下,填满最后一块模板,顿时礼花炸响,彩带飞舞。
    工人们欢呼起来,帽子被拋向空中。
    “明年年底前,我们会在一线城市完成布局。”
    “投资规模有多大?”
    “第一期投入五个亿,后续视情况追加。”
    “有传闻说您和华艺在春节档会有正面竞爭,请问……”
    “今天不谈这个。”陈渊笑著打断,“今天只谈封顶,只谈建设。”
    他巧妙地绕开敏感话题,把焦点拉回项目本身。
    採访间隙,几位公司高管过来打招呼。王建国一一介绍:財务总监、工程总监、营销总监……都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年纪,精干,专业。
    当看到陈渊身后的张国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位是……”王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陈渊笑了笑,把张国荣拉到身边:“一个朋友。”
    儘管张国荣戴著安全帽,但那標誌性的五官和气质还是藏不住。几位高管先是震惊,然后激动起来——这可是张国荣啊!活著的传奇!
    “张先生您好!我是您的歌迷!”
    “《霸王別姬》我看了五遍!”
    “能合个影吗?”
    张国荣有些侷促,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微笑,一一握手。
    陈渊在旁边看著,嘴角扬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张国荣离开那个封闭的酒店房间,来到一个充满生机和热情的地方,被普通人真诚地喜欢和需要,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仪式全部结束后,陈渊带著张国荣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王建国在旁边讲解,哪里是imax厅,哪里是vip包厢,哪里是休息区,听得张国荣也一阵嚮往。
    “陈生,这样的院线……你还有多少个?”张国荣忍不住问。
    “现在建成的有八个,在建的有十二个。”陈渊说,“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有三十个左右。”
    “三十个……”张国荣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投多少钱啊?”
    “没想过,反正也不是我出。”
    “那谁出?”
    “我爹啊~”
    “这么说.....锦荣地產……也是你的?”张国荣这回真的惊呆了。
    他知道陈渊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地產、院线、影视公司、网际网路……这已经不是一个“煤老板”能概括的了。
    “陈生,你真的……”他找不到合適的词,最后用了一句粤语,“你真系好靚啊!”
    陈渊哈哈大笑:“靚不靚不重要,重要的是好用。等这些院线全部开业,到时候你想怎么拍怎么拍.....”
    听到这些带著安慰的话,张国荣忽然发现,心里那团堵著的东西,又鬆动了一些。
    封顶仪式结束后,已是下午两点。
    三人在工地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大锅菜,馒头,绿豆汤。
    饭菜粗糙,但张国荣吃得很香。確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饿”的感觉了。
    吃完饭上车,车子再次发动。
    “现在回bj?”张国荣问。
    “不。”陈渊系好安全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