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候,当温子仁真正站在央戏艺术楼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眼前的艺术楼跟他印象中的跨国电影公司总部相比,反差可不是一般大。
    眼前的建筑和他想像中“跨国电影帝国”的总部,差距太大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是有一种进了传销窝点的感觉。
    仔细看去,这是一栋建於五十年代的苏联式教学楼,红砖墙面斑驳脱落,爬山虎郁郁青青,手指粗的藤蔓缠绕著半面墙壁。
    整个艺术楼一共六层,窗户是老旧的老式木框,有些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粘著。
    楼门口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边缘处已经碎裂,也没人来修理。
    儘管大楼上有青云传媒的logo,很多地方也经过修缮,但温子仁还是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最扎眼的是墙面上那些褪色的標语,给人的感觉还像是在上个世纪。
    比如“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为革命学艺”之类的,这都21世纪了,还有校园保留这样的口號,看著就麻。
    旁边还有学生们用粉笔画的涂鸦:一个简笔电影胶片,写著“96级表演班留念”。
    別的不说,就眼前这一幕,哪个看了不难受的?
    老子放弃女朋友,好不容易从澳洲坐飞机过来,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国际大公司,原来就这?
    楼前空地上,几个保洁阿姨正在收拾废纸箱和空瓶子。
    一个阿姨推著锈跡斑斑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废弃的办公用品。
    她小心翼翼地將办公楼的纸壳子搬出来,然后將之叠好整理,一点点搬上小车子,压好,铺平整。
    这些都是青云传媒平日里废弃的办公耗材,包括纸页、纸箱和其他东西。
    不用说,妥妥的收废品名场面。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温子仁整个人有些恍惚,因为就眼前这一幕幕来看,看上去甚至还不如自己老家马来西亚。
    要知道在2000年代,中国大陆发展还是比较滯后的,这会还真比不上马来西亚。
    温子仁站在那儿,手里那张写著“青云传媒总部:bj市东城区东棉花胡同39號(央戏艺术楼)”的纸条,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从马来西亚飞到雪梨,从雪梨转机到bj,二十多个小时的顛簸,就为了这个?
    一瞬间,他都不想说话了,他想打车直接走。
    可是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过来,几乎花掉了两个月打工挣的钱买机票,就这么回去又实在太不甘心。
    “excuse me……”他下意识用了英语,隨即改口,“阿姨,请问这里真的是青云传媒吗?”
    正在捆纸箱的保洁阿姨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大妈,穿著褪色的蓝色工作服,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是啊,就这儿。小伙子,你找谁啊?”
    “我……我是来面试的。”温子仁咽了口唾沫,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青云传媒不是大公司吗?怎么……”
    “怎么在这破楼里是吧?”阿姨笑了,仿佛过来人一般,拍拍手上的灰,
    “第一次来都这样。我告诉你啊,陈总——就是那个陈渊——他当年是央戏的学生。
    创业的时候没地方,学校就把这栋快废弃的艺术楼租给他了。
    那时候哪知道能做成这样啊,之后也没及时搬,时间一长就这样了。”
    隨即她指著楼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你看这些人,一个个穿的跟外国公司似的,可办公的地方就这么个老楼,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儘管老阿姨这么说,但温子仁还是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说:“可是青云传媒这么大公司,赚了那么多,难道就不能换个好点的地方?”
    “你说这个啊,新楼正在盖呢。”说完阿姨指了指远处,“你看就在国贸那边,新青云传媒的总部都盖了28层了,很快就完工。”
    循著阿姨手指的防线,温子仁远远看去,这才发现在建中的青云总部。
    还別说,在那一片建筑群中,这青云总部是最高最特殊的,建筑外立面用了大量的玻璃和金属,在阳光下反射著光线,还真就像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標。
    “那就是青云传媒的总部?”
    “对啊,”她上下打量温子仁:“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吧?”
    “马来西亚。”
    “哦,是马来华人?”阿姨眼睛一亮,整个人顿时也亲切不少:
    “那你来对了!陈总最喜欢用华人,说是自家人。快进去吧,他们都在三楼。”
    温子仁谢过阿姨,深吸一口气,背起箱子往楼里走。
    楼梯是水泥的,上面还有裂痕,不过打扫得比较乾净。
    楼梯是水泥的,上面还有裂痕,不过打扫得比较乾净。
    墙上贴著各种海报:《生化危机》的剧照,《鬼吹灯》的概念图,《神秘復甦》的海报。
    现代与陈旧在这里奇异交融,等到真正走上去后,温子仁发现还不错。
    二楼传来排练声——应该是央戏的学生在练台词。
    三楼开始,才是青云传媒的办公区。
    推开厚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温子仁稍微鬆了口气。
    虽然楼是老的,但內部装修很现代。
    开放式办公区里,几十个年轻人对著电脑忙碌。
    墙上掛著巨大的电子屏,不断轮放著最新的gg或者画报,一些搞设计的人正在那里测试视觉效果。
    而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里,有人在激烈討论。
    空气里瀰漫著咖啡香和印表机的油墨味,到处是脚步声,儘管眼前才三月多,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几分燥热。
    如果只是从里面看的话,这確实更像是一家电影公司。
    “先生,请问您找谁?”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普通话很標准。
    这不是米露,米露现在升职了,这些是米露手下的小妹妹。
    “我叫温子仁,来面试的。我预约了今天下午两点半。”
    女孩查了查登记表:“温先生……找到了。您稍等,我通知於总监。”
    温子仁被引到一间小接待室。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沙发柔软舒適,茶几上摆著电影杂誌,墙上是青云所有电影的纪念海报。
    桌子上有一些杂誌和小零食,没事的时候可以隨便看看,这样安排倒是相当不错。
    最吸引他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展柜——里面陈列著《电锯惊魂》的原版剧本手稿、道具电锯、《神秘復甦》的导演分镜图。
    看到这一幕温子仁的眼睛亮了。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方面想法竟然跟自己惊人的一致,一时间更是充满期待。
    大约二十分钟后,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来,长发,宽脸,长得不算漂亮,但是气质特別颯人。
    她今天穿了件小西装,下面是白色休閒裤,头髮挽成髮髻,气质干练但步伐温柔。
    温子仁倒抽一口凉气,目测她至少有178公分,
    这个身高,比他高了將近二十公分!
    如果对方换上高跟鞋的话,那牵自己跟牵小朋友也没什么区別了。
    “温子仁先生?”女人的声音十分吻合,笑著道:“我是於珊,青云传媒的艺人总监。”
    闻言温子仁连忙站起来:“於总监您好。”
    “没事,坐。”於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落在他身边的纸箱上,“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
    “是的。”温子仁有些紧张,速记解释道:“我……我带来了我所有的作品。”
    “放鬆一些,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面试,我们聊点轻鬆的就好。”
    温子仁点点头,跟於珊谈了几句,发现自己真没那么紧张了。
    “先说说你自己吧。”
    这个问题温子仁准备了无数遍。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说道:
    “因为我认同陈渊先生的电影理念。
    他不把恐怖片当成廉价的感官刺激,而是在探討人性、社会、哲学。
    《电锯惊魂》里对『救赎』的思考,《神秘復甦》里对『恐惧本质』的挖掘,都让我震撼。”
    他说著,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
    “比如《电锯惊魂》开场那个黑暗的房间,主角醒来发现自己被困。
    这个场景的恐怖不在於黑暗本身,而在於『未知』——观眾和主角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做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信息剥夺』製造的焦虑感,比任何血腥镜头都有效。”
    於珊点点头,对温子仁的回答感到满意。
    虽然她也不是做专业,但毕竟跟陈渊这么久了,多少都懂一些。
    就目前温子仁的回答来说,即便是他,也还真挑不出什么错误。
    “我能看看你的笔记本么?”
    “当然。”温子仁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
    她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笔记,配著手绘的分镜图。
    有一页分析了《神秘復甦》里“人头鬼影”那场戏的节奏——哪里该安静,哪里该有音效,哪里该给特写。
    说来也是感慨,温子仁这么分析一通之后,出来的效果竟然比原版还好一些。
    “这些都是你写的?”於珊问。
    “是的。我在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读电影时就开始做这些分析。我的毕业作品是一部二十分钟的恐怖短片,拿了学院的『最佳导演奖』。”
    温子仁又从纸箱里拿出一个dv带:“这是我带来的拷贝,如果您有时间……”
    “有的,”於珊起身,“不如现在看看?”
    “好的。”
    他们来到一间小放映室。於珊把dv带放进机器,画面出现。
    短片叫《迴响》,讲的是一个女孩在祖宅里发现一面古老的镜子,镜子里会映出过去发生的悲剧场景。
    隨著她调查的深入,镜中的影像开始侵入现实……
    二十分钟后,放映结束。
    房间里一片安静。
    於珊感慨一声,片刻后才继续开口道:
    “温先生,你的镜头语言很成熟。特別是那段长镜头——女孩在走廊里走,两边的门一扇扇自动打开,每个房间里都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不同年代的死亡场景。
    你构思出的这种空间错位感很有创意。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对恐怖片就有这么深的理解。在镜头语言方面,你甚至超过陈总。”
    “谢谢。”温子仁鬆了口气,但这么漂亮的女人当面夸自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能跟我聊聊你对恐怖片更深层的理解么?”
    隨即,温子仁思考了几秒钟,这才认真说道:
    “我觉得好的恐怖片不是要嚇唬观眾,那样太低级,太粗鄙,我觉得噩耗的恐怖片是要『触动』观眾。
    因为最深的恐惧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內心——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听到温子仁的话,於珊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如果青云给你机会,你想拍什么样的电影?”
    温子仁眼神一亮,他看著眼前无比惊艷的女总监,不知怎么地,心中一下就有了自信。
    “我想拍一部关於『空间恐怖』的电影。
    不是鬼怪,不是血腥,而是『环境』本身成为恐怖源——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一栋结构不断变化的房子,一个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沓草图:“这是我的一些概念设计。”
    於珊接过草图。
    第一张画著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宅,但建筑的透视完全错乱——楼梯通向天花板,门打开后是墙壁,窗户映出的景色和实际窗外完全不同。
    第二张是一个旋转的走廊,两侧的房门以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开合。
    第三张最诡异:一个房间,四面的墙都在缓慢移动,像活物的內臟在蠕动。
    “这些……”於珊抬起头,眼里有惊讶,“很有想像力。”
    “我想探討的是『认知恐怖』。”见於珊没反对,温子仁兴奋地说,
    “当一个人赖以生存的空间规则被打破,当上下左右失去意义,当门不再通向该去的地方——这种恐惧比任何怪物都更根本。”
    於珊沉默了一会,发现自己跟不上温子仁的脑洞。
    她站起来,友好地伸出手:“温子仁先生,我想以你的才华,陈总一定愿意跟你多聊聊的,欢迎加入。”
    温子仁瞬间愣住了:“於总监,我这是.....面试通过了?”
    “是的,至少我这里是”她笑了笑又道:“之后你会见到陈总,具体的待遇和合作条件还要跟他谈。”
    温子仁一下激动起来:“谢谢!谢谢您给我机会!”
    “不用谢我,”於珊眯眼一笑,温柔道:
    “你是很有才华的人,我们青云恰好缺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