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和逐夜过来的时候,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
    章磊是谢文轩的书童,住在学子们的帐篷区,人来人往的,不好下手。
    可两人刚到帐外,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水声,帐篷拉开了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章磊正坐在榻边,背对著帐帘,用一只手彆扭地擦洗。
    衣裳褪了一半,露出后背青一道紫一道的棍伤。
    他洗完脸,把帕子扔进盆里,侧过头时,听风看清了他脸上的伤。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开了。
    沈容与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风和逐夜回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確认了。”听风压低声音,“脸上有伤,后背上也有棍伤。”
    沈容与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两人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容与坐在案前,望著跳动的烛火,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身,进了里间。
    谢悠然已经睡沉了,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沈容与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去洗漱了,换了寢衣,轻轻躺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谢悠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沈容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
    这个夜晚,许多人睡得都不太安生。
    猎场封了山,禁卫军和京畿卫戍军的人搜了一整夜,火把的光在远处明明灭灭,一直到天快亮了才渐渐熄灭。
    营地里人心惶惶的,各家各户都在打听出了什么事,可上面只说是“有猛兽出没”,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谢悠然却睡得很沉。
    大概是太累了,又大概是那阵后怕过去之后,整个人都鬆懈下来。
    她蜷缩在被子里,一夜无梦,连姿势都没换过。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先感觉到身后那温热的胸膛,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不松,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动了动,往那温暖的地方又靠了靠,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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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目是他寢衣的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锁骨。
    再往上,是下頜,微抿的唇角,高挺的鼻樑,闭著的眼睛。
    他还没醒。
    谢悠然就这样看著他,忽然觉得,睁开眼就能看到他的感觉真好。
    她忍不住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离。
    可刚退开,就看见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就这样看著她,看著她被抓了个现形之后,脸上那一点点心虚,一点点娇嗔,一点点理直气壮。
    谢悠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看我干什么?”
    沈容与低下头,看著她头顶的发旋,沉默了一瞬。
    她的头髮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著皂角的清香。
    她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像一只饜足的猫,整个人都放鬆著,眉眼间全是愉悦和娇俏。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他?
    那个小泥人,那什么信,那个被她救过两次的人。
    她认识章磊,昨日回来看著她手上触目惊心的水泡,他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可那是她愿意冒险去救那人落下的。
    她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或者说,她的真心,到底给了谁?
    沈容与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去深究。
    她现在是他的妻子,她在他怀里,她醒来第一件事是亲他,这就够了。
    可內心终究是在意的。
    他想问她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可他问不出口。
    谢悠然见他不说话,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容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醒了就起来吧,今天好好歇著。”
    谢悠然“哦”了一声,乖乖坐起来,整个人还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沈容与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別到耳后。
    谢悠然弯了弯嘴角,抓住他的手,在掌心里蹭了蹭。
    “你今天有事吗?”
    沈容与抽回手,掀开被子起身:“皇上那边有召。你今日在营帐里歇半日,下午若想出去,等我回来陪你。”
    他背对著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悠然坐在榻上,看著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沈容与走后,谢悠然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昨夜的混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唤了飞霜进来。
    “昨日夫君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飞霜站在下首,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兰舒和楚云昭等了许久不见她们过去,四处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便回来稟了沈容与,这才知道消息。
    然后便是带著人进猎场,一路追踪马蹄印,一直找到天黑,才在那处山坡附近发现了她。
    谢悠然听完,沉默了片刻。
    “去把二姑娘请来。”她吩咐。
    飞霜应声去了。
    不多时,沈清辞便过来了,脸上还带著几分没睡好的倦意,眼下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睡好。
    谢悠然让她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昨日后来的事。
    沈清辞低著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骑马追不上,在林子里迷了路,后来遇见了一个护卫。
    那人说要借马回去报信,她不肯,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那人同意带她一起回来。
    她说到“护卫”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目光也有些躲闪。
    谢悠然不像林氏,不会因为一句“遇见了护卫”就轻轻放过。
    昨日章磊浑身是伤地从山坡上滚下来,这分明是出了大事。
    今日一早小桃就进来说,皇上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猎场有大型猛兽出没,昨夜封山搜捕”。
    这话骗得了別人,骗不了她。
    她看著沈清辞躲闪的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护卫叫什么?”她问。
    沈清辞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赵安。”
    “哪个侍卫营的?”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皇太孙的侍卫。”
    谢悠然看著她,没有再追问。
    “行了,我知道了。”谢悠然点了点头,“你昨日也受了惊嚇,回去好好歇著。”
    沈清辞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悠然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