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芝看著胡媛,目光复杂,有怒意,有羞耻,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事后未退的慵懒:“胡媛,你的胆子真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此刻的脑子已经回过了神,方才那一阵汹涌的情潮退去,理智一点一点地回笼。
    胡媛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
    “姐姐,事已至此,您就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张敏芝被噎住了。
    她看著胡媛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著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念头都被堵在了出口,说不出来。
    胡媛已经拿了她的衣衫过来,主动帮她穿好衣物,动作轻柔又妥帖,像是一个伺候主子的丫鬟。
    她一边繫著衣带,一边低声道:“今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要不说出去,以后兴哥哥就是我们俩的。往后的日子漫长,总要有些消遣,不是吗?”
    张敏芝扯过她手里的衣衫,自己穿上,黑著脸站了起来。
    梳理好之后,她没有看胡媛,没有再看陆兴,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玉珠在院门口等著,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不敢多问,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
    胡媛目送她离开院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鬆了一口气。
    陆兴从隔壁屋走出来,站在胡媛身边,声音有些发虚:“媛儿,会没事吧?”
    胡媛转身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可带著几分恼意。
    “刚刚她叫得多舒爽,你没听见吗?你都没绑著她,也没见她推开你,想来是捨不得你死了。”
    陆兴被她这一捶,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敢多留,和她告了別,原路返回了。
    *
    天色渐暗,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街口望过去,整条长街像是被点亮了,红彤彤的灯笼掛满了屋檐,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谢悠然站在街口,仰头看著那些灯,眼睛亮晶晶的。
    元宵节逛花灯,她也是头一回。
    以前在虞家村,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別说逛灯了,连晚上出门都要拉著母亲的手。
    她从来没有逛过花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灯火、这样的人海。
    她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看著那些提著灯笼的孩子、挽著手的情侣、三五成群说笑的姑娘,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原来人间烟火,是这样的。
    沈容与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
    两人从车上下来,便一路逛著往前走。
    沈容与在真味楼定了包房,那边在东市,街景热闹繁华,距离正好。
    他没有催她,由著她一路走走停停,看花灯、看杂耍、看糖人摊子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儿。
    谢悠然头上戴著围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可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欢喜,从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里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沈容与身长玉立,清贵俊朗,走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著玄色嵌玉的腰带,发冠端正,面容清雋,一看便是世家出身的翩翩贵公子。
    元宵节街上人山人海,女子出门观灯是习俗,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仕宦贵女、士族內眷们,都会趁著灯市初开纷纷出门。
    她们看见了沈容与,有的认出了他,有的没认出来,却被他的相貌吸引。
    顺手丟个帕子、塞个香囊,都是大胆些的。
    更有的姑娘捂著嘴,眼睛追著他的背影,一路跟了好远。
    就连路边卖花灯的小娘子,见了他都多看了好几眼。
    谢悠然出门之前幻想过的场景,她和沈容与两个人手牵著手,甜甜蜜蜜地逛花灯,猜灯谜、买糖人、看烟火,一个都没成。
    她的夫君太招眼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气闷,拉著沈容与的手,穿过人群,只想早早地去了真味楼。
    沈容与被她拉著,步子跟著她走,面上却带了些笑意。
    谢悠然回头正好看见他在笑,瞪了他一眼,“你还笑,就属你最会招花引蝶。”
    “夫人冤枉。”沈容与看著她,语气中带著几分无辜,可那笑意压根没收,“为夫什么也没做,一个也没收。”
    谢悠然哼了一声,拉著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飞霜和流云护在她前后,替她开路。
    元宝和元华则一左一右地护在他们两侧,替他挡开那些有意无意挤过来的姑娘。
    一行人穿过了最拥挤的那段街市,终於到了真味楼。
    上了二楼定好的包房,谢悠然才鬆了一口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摘下围帽,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茶水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那股气顺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面上还带著笑意的某人,转头看向小桃。
    “小桃,还有围帽吗?待会儿给姑爷也准备一个,不然今晚逛不了花灯了。”
    小桃忍著笑,低头应道:“小姐,还有的。”
    小二刚上了茶水,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原来今日元宵节,真味楼里来了不少文人墨客,猜灯谜、对对子、作诗,是每年灯节的保留节目。
    方才上楼的时候,不少人见到了沈容与,此刻来敲门的,正是和他同一届考中的榜眼和探花,同时也是他翰林院的同僚。
    两人都带了家眷,站在门口笑盈盈的,一副“不请自来”的模样。
    沈容与起身开了门,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谢悠然便也跟著出来,和两位同僚的夫人见了礼。
    对面两人都比沈容与大了不少年岁,一个是榜眼,年近四十,蓄著短须;一个是探花,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两位夫人也都是端庄得体的模样,客客气气地回了礼,说了几句“沈夫人好”“元宵节快乐”之类的场面话。
    谢悠然笑著应了,心里却已经在嘆气了。
    她今天只想和沈容与两个人好好过个元宵节,在街上被人围著看也就算了,到了酒楼里还有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