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婆子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
    她把手铲和雨鞋往怀里一搂,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安安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安安迎著她的目光看回去,那根针扎在了棉花上,安安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情绪。
    李家老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转身走了。
    安安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孙奶奶从灶房出来看见了,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安安身边,往李家老婆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
    “这个老不要脸的玩意儿,那些东西都不该给她的!”
    安安笑了。
    “不值几个钱。她拿了也没用,让她留著吧。”
    孙奶奶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学生啊,心太善。”
    中巴车停在村口,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冒出一股股白烟。
    行李已经搬上车了,塞满了过道和后座。
    安安站在车门口最后跟孙奶奶告別。
    孙奶奶拉著她的手,手上还沾著麵粉,白花花的,抹在了安安的袖子上。
    安安没在意,握著孙奶奶的手。
    “孙奶奶,我们走了。”
    孙奶奶点头,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使劲攥了攥安安的手,鬆开,又攥住,像送自己家的孩子出门。
    “说好了,明年还来。”
    安安点头。
    “一定来。”
    “可不许骗人。”
    “不骗您。”
    王晓曼也过来跟孙奶奶告別,孙奶奶拉著她的手,眼睛却往远处的虎子身上瞟了瞟,嘴角有了一点笑模样。
    “那个小伙子不错。”
    王晓曼的脸一下子红了。
    孙奶奶又笑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那小伙子实诚,靠得住,眼神正,不飘,不邪。嫁人就要嫁这样的,有钱没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好。你看你安安姐她爸妈,当年穷得叮噹响,现在不也过上好日子了?日子是人过的,不是钱堆的。”
    王晓曼红著脸上了车。
    林晓也过来跟孙奶奶道別,几个女生挨个抱了抱她。
    安安最后一个上车,中巴车缓缓开动。
    安安从车窗探出头,冲孙奶奶挥手。
    孙奶奶站在村口拄著拐杖,穿著那件新毛衣,柿子树的叶子在她身后一片一片的落,金黄的,橘红的,打著旋儿,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髮上,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安安的眼眶红了,她把头缩回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孙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山弯,被茂密的杨树林遮住了,不见了。
    安安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王晓曼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著那个竹编茶叶罐。
    安安忽然问道。
    “你手怎么这么凉?”
    王晓曼把手缩回去了。
    她要回京都了,下次和张永宗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安安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虎子哥一定会去京都找王晓曼的。
    车子在盘山道上晃晃悠悠地开著,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安安闭著眼睛想著明年,明年她还会来,带著新的工具,新的问题,新的期待。
    这片土地下还埋著多少秘密,她不知道,但她会一点一点地揭开它们。
    到了县城换火车。
    手机震了一下,安安掏出来一看,是虎子发来的简讯。
    “王晓曼哭了没有?”
    “没有。”
    “你帮我多陪陪她。”
    安安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林素素。
    “快回来了?让你奶奶给你燉了排骨。”
    “到家有点晚了,你们別等我。”
    安安回復著,想到马上快回家了,安安也很激动。
    林素素又问,“多晚?”
    “八九点。”
    林素素很快回復。
    “等你。”
    安安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
    安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的老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砖灰瓦的院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安安拖著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框上贴著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微微翘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去年过年时贴的,都过了大半年了,奶奶还捨不得揭下来。
    她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葡萄架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伸出的手,月光把树影投在青砖地面上,疏疏落落的。
    堂屋的灯没开,灶房的灯也没开,整座院子沉浸在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安安放轻了脚步,怕吵醒已经睡下的家人。
    她拖著行李箱走过院子,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咕嚕声,她赶紧停下来,弯腰把箱子提了起来,怕这细碎的声响惊扰了家人。
    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拎著从云蒙山带回来的大包小包,蹭到堂屋门口,正要推门进去。
    灯光忽然亮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安安愣在门口。
    “大姐!欢迎回家!”
    辰辰第一个蹦起来,手里举著一个拉花彩炮,猛地一拧,彩色的纸屑喷了安安满头满脸。
    安安被喷得眯了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彩炮在她头顶炸开了,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纸屑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彩色雪。
    辰辰蹦得最高,嗓门最大。
    “姐!你可算回来了!”
    全全站在沙发旁边,穿著一身军装,肩章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比上次见面又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
    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