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沈建成的传令官骑著马衝下来,嗓子都喊破了。
    “陛下有令!”
    “全民皆兵!”
    “凡见敌军,不论老幼,不论男女,遇之即杀!”
    “敢退一步者,斩!”
    “敢藏人藏粮者,斩!”
    “敢擅开城门者,斩!”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像一把把钝刀,往百姓身上慢慢割。
    有个老妇人听完,坐在门槛上就哭了。
    “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她的儿子刚被拉去充军,孙子还在发热,屋里连口乾净水都没有。
    旁边的邻居哆哆嗦嗦地接话。
    “城里都这样了,谁还顾得上人命。”
    “昨晚隔壁那家,女儿被拖走,回来的时候衣衫不整不说,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
    “人没熬过去,天没亮就没了。”
    老妇人听得眼睛发直,忽然抡起扫帚,衝到街口去骂。
    “你们这些畜生!”
    “天底下哪有这样打仗的!”
    “把人逼死了,你们也不得好死!”
    可骂完,她自己却先哭弯了腰。
    因为骂归骂,骂完也没人能救她。
    沈文瑾看著那些脸,忽然想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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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抓住那些传令的人。
    想把那些拿著刀胡乱砍人的兵都拽回来。
    想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死的人一个一个推出城。
    可他伸出手,手却直接穿过了人影。
    他什么也碰不到。
    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只是个游魂。
    一个被困在旧梦里的游魂。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荒唐得厉害。
    前世他守城,守到最后死在雪里。
    今生他明明已经重新活了一回,却还要看见天下重演前世的血。
    这世道到底要烂到什么地步,才肯停?
    沈文瑾抱著自己的膝盖,小小的孩子蜷缩在一处,低低的哭著。
    这场梦......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呢?
    “......”
    城里乱了几天,百姓就熬了几天。
    街上的尸首没人收。
    水井被投了火油。
    粮仓起火之后,半边城都在烧。
    妇人只能抱著孩子跪在灰里,求路过的兵给一口吃的。
    有些兵给。
    给一拳。
    给一脚。
    还有的抢走了她们最后一件能换粮的首饰。
    沈文瑾看见一个卖豆腐的小摊主,昨夜还在街边吆喝,今天就被砍断了腿,扔在巷子里。
    旁边的小娘子嚇得想跑,被人一把拽回去。
    她哭著喊救命。
    可巷子外头的人都像没听见。
    因为人人都在逃命。
    人人都在盼著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
    沈文瑾的眼睛都红了。
    他想大喊。
    可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空空的风声。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阵钟声传来。
    咚。
    咚。
    咚。
    一下接一下,很沉。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敲到人心里去。
    沈文瑾抬起头,顺著钟声看过去。
    那是一座破庙。
    庙门都塌了半边,可里头还点著灯。
    几个僧人跪在佛前,合掌诵经。
    一个年纪最轻的和尚把供桌擦得很乾净,桌上摆著一只很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著四个字。
    小安將军。
    沈文瑾愣住了。
    “小安......这是我的小名啊。”
    前世在刘素的手底下討生活极其艰难,母亲愿他平安,一生顺遂,所以给他起名小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个。
    只见那年轻和尚低著头,声音很轻地对旁边的人说。
    “今夜还是给沈將军上三炷香吧。”
    “城外又死了不少人。”
    “百姓心里苦,得有人替他们说几句话。”
    年长些的僧人嘆了口气。
    “沈將军死得早,命也苦。”
    “年纪轻轻就战死了。”
    “可也正因如此,百姓才记著他。”
    “他活著的时候守边关,死了以后,百姓就把他当成了个念想。”
    年轻和尚低声道:“我昨日下山,见一家妇人抱著孩子在沈將军牌位前哭。”
    “她说,求將军保她孩子活下来。”
    “又说,若將军能再投个好胎,去个太平地界,別再生在大周就好了。”
    另一个僧人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战死之人本就难转生。”
    “横死者多有执念,尤其像沈將军这样,从小没爹没娘,命格又重的,转世更难。”
    年轻和尚迟疑了一下。
    “可我听说,近来给沈將军上香的人越来越多了。”
    “香火一旺,灵魂是不是就能稳一些。”
    老僧沉默片刻,才道。
    “也许吧。”
    “香火养魂。”
    “有人记著,总比无人记著强。”
    沈文瑾站在那里,听见这些话,心里忽然一酸。
    他从没想过。
    自己死后,竟还有人会给自己供香。
    还叫他一声將军。
    还记得他。
    还盼著他下辈子去个平安地方。
    可下一瞬,破庙外头又传来一阵哭声。
    是几个逃难的妇人。
    她们一边磕头,一边往庙里塞仅剩下的两个干饼。
    “求佛祖保佑。”
    “也求沈將军保佑。”
    “让孩子活下来吧。”
    “让我们多活一天也行。”
    另一个妇人哭著接话。
    “我听说,沈將军是文昌星下凡。”
    “文昌星不是管读书、管文运的吗。”
    “可他怎么跑来打仗了。”
    年轻和尚轻轻嘆了口气。
    “命数如此。”
    “有的人生来就是来受苦的。”
    “可受苦也未必白受。”
    “总有人会记著他。”
    那个和尚叫了物,面色复杂的看著那块木牌,轻轻的嘆息著:“小安將军......下一世,不要投生在帝王家了。”
    沈文瑾愣愣看著那块木牌。
    木牌后头,好像还有人影在动。
    影子一晃一晃,像许多看不见的线,正从四面八方牵向他。这是十方功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白无常已经站在了他的不远处。
    黑无常手里拿著铁链,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无常倒是先开了口。
    “文昌星君。”
    沈文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叫我什么?”
    白无常笑了笑。
    “你前世战功、香火、功德都积下了。”
    “如今百姓替你立牌供香,念你的名越来越多。”
    “按理说,你这会儿已经该入地府受审,再择好胎转生了。”
    沈文瑾喉结动了动。
    “转生?”
    黑无常冷声道:“对。”
    “下一世,你可以去个好地方。”
    “衣食不愁,父母双全,家世清白,寿数也长。”
    “若投得好,还能富贵名门。”
    白无常跟著补了一句。
    “也可能一生康健,妻妾儿女成群。”
    “比你这一世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