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一纸詔书自南关出,日夜兼程送入镐京。
    宫殿內,周芷秋端坐宝位,袞服明黄,人道洪流在她周身翻涌如渊。
    手中那枚军令铁牌还带著南境的风沙气息,上面的请战奏摺言辞恳切,但却並未立即批覆。
    只是將铁牌放在案上,起身走到殿侧偏位。
    那里曾经摆著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常年堆满卷宗公文,如今案撤人空,地面玉砖光洁如新,连灰尘都不曾落过。
    周安道死了,数年前寿元耗尽,无疾而终。
    没能证得人道真君,终究只是凡俗血肉,三百载修行到头来也不过黄土一捧,依稀记得那天去偏殿时,老人躺在榻上,衣冠齐整,面容安详,宛如睡去。
    案上还摊著半份没写完的粮餉调度文书,墨跡乾涸。
    周芷秋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宝位上。
    指尖在铁牌上轻叩两下,人道洪流顿时翻涌,金芒如龙蛇窜动,一道道暗旨化作无形符詔,自大殿飞出,没入镐京四方府库之中。
    粮草 军备 丹药 符器……
    各地调度一併启动,却不走明面公文,只走人道暗令,悄无声息。
    而做完这些,其昂首望向殿顶。
    穹顶之上,一道庞大虚影盘踞於此。
    金鳞流转如活物,龙鬚飘荡,恢宏龙躯几乎占据了整座大殿穹顶,双目闔合,似在沉眠,又似在俯瞰万方。
    周庭神属有二,一为这社稷之属:元社龙君二月,一为五穀香火之属:农公。
    其中,农公已为香火所蚀,便是她以人道召之,也难御使,只能守邦护民,为治下神祇。
    偌大的殿宇內,空荡无物,唯有她同龙君相对。
    周芷秋起身,理了理衣袍,对著那庞大虚影躬身行礼,姿態恭敬。
    “有劳前辈走一趟南境。”
    穹顶之上,龙目缓缓睁开一线。
    金芒倾泻而下,將整座大殿映得辉煌通透,那庞大虚影沉吟一声,龙躯微动,鳞片摩擦间发出金铁般的低鸣。
    下一刻,龙身没入人道洪流之中,顺著那浩瀚如海的人道气运,直贯南方。
    周芷秋独坐殿中,殿门大敞,风卷进来,吹得袞服下摆微动。
    ……
    南境
    断崖之下,旷野之上。
    三万兵卒列阵如铁,方圆十里尘烟不起,肃杀之气冻结了天地。
    凡俗军伍执戈持盾,灵甲覆体,虽修为低微,但胜在军阵严整,阵眼处有符器高悬,灵光交织如网,將千人编为一体,气机相连,攻守如一。
    散修营所则盘居於左翼,五花八门的道法气息混杂其中。
    有火道修士盘膝吐纳,周身热浪蒸腾;亦有旁门左道的符修正在甲片上刻画禁制;更有几个身披兽皮的散修,怀里揣著自炼毒瓶,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
    右翼则是古武弟子,百余人分列四营。
    贪狼道居首,兽纹蔓延,凶威最盛;雷罚道雷光游走筋骨之间,轰鸣不休。
    尚武道修士赤膊盘坐,肌肉盘结如铸铜浇铁;明修道则最为沉默,气息內敛不显。
    更有庞大战爭巨器悬浮於军阵四角,四座高约十丈的符纹塔台凌空悬定,塔身刻满密麻灵纹,塔顶各有一枚宝珠缓缓旋转,灵光充盈,隨时可以轰出毁灭性的凶威。
    此物也便是百修司钻研,周庭列装的二等巨器:破阵灵台。
    旌旗猎猎,兵甲狰狞。
    而在万军之上,五道身影踏空而立。
    周修稷居中,坚甲明煌,人道金轮在他身后缓缓旋转,兵戈之气辐射四方。
    三万兵卒的军心士气皆被其牵引聚拢,化作一股凝实如铁的t滔天战意。
    峒霜真君立於左侧,一袭霜白长袍,面容清冷,周身寒气瀰漫,冰霜从其脚下向四方蔓延,连脚下的云层都结了一层薄冰。
    他证道多年,如今冻霜道行已至三转,寒威比之早年强了不止一筹。
    右侧则为临霄真君,所修云道,乃是武家后裔,其身形瘦高,负手立於翻涌云头之上,衣袍隨风而动,面容儒雅平和,但眸中也不时闪过精芒。
    褚青、王修落在稍后方,前者一身青袍,周遭有草木灵蕴缠绕,藤蔓无风自动;后者腰悬七柄长刀,鞘古朴,却隱有金铁嗡鸣传出。
    五位玄丹真君,三万精兵,诸般军伍,堪称恐怖。
    周修稷眺望南疆,千里蛮荒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山野莽莽,瘴气翻涌,其中不知潜藏多少妖邪盘踞。
    那些被赶出边疆的散妖、落单部属,如今占山为王,繁衍了数十年,如今也必然成了气候。
    “上君,倘若南伐之际,妖王出手该如何?”
    临霄眺望寰宇,忽然开口。
    周修稷没回头:“不会来。”
    “大战刚歇不久,各方猜忌甚重。”峒霜接话,其清冷如霜,“我人族如今率军南下,且天君高居境內,那些妖王也不会轻举妄动。”
    “万一真来了呢?”
    王修按了按腰间刀柄,沉声滚滚。
    而周修稷转身,金目扫过五人,又扫过身后三万將士。
    “来了那正好。”
    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一引,人道金轮瞬间绽放万丈光华,兵戈之气倾泻而下,覆压全军。
    三万將士同时感受到那股炙热战意涌入身魂上下,也是为之大振。
    “全军听令!”
    洪钟之声震盪南境上空,传遍每一座营寨角落。
    “南下五百里,清剿妖穴!”
    “遇妖则斩,遇穴则灭,不留活口!”
    轰隆!
    三万人齐踏作响,大地震颤。
    那庞大军阵也隨之启动,符器嗡鸣,战爭巨器缓缓移动,宛若一头头甦醒的恐怖铁兽。
    李戡坐在远处崖巔,望著那支大军如铁流般涌入南荒,兽纹在臂上蠕动,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古武一脉弟子已混在先锋营中,只待大战廝杀。
    “別死太多了。”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忽有金芒一闪。
    一道恢宏龙气自北方人道洪流中倾泻而来,金鳞虚影横跨半片天穹,龙威倾轧,压得方圆百里气机为之一窒。
    李戡双目圆睁,兽纹疯狂躁动。
    元社龙君那恢宏虚影一闪而过,没入南境人道之中,不显真身,却让方圆数百里气机瞬间凝实了几分。
    李戡深吸气,望向北方镐京所在,咧嘴笑了笑,又收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