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杯茶?
    不对。
    她喝之前仔细確认过,那茶水清澈,气味正常。
    她捂著胸口,脑海中快速回想著进入宅院后的每一个细节。
    院子里的樱花香,茶室里甜腻的薰香,还有那杯茶...
    是混合毒!
    薰香和茶水单独存在时都没有毒,可一旦混合在一起,被她吸入肺部,就会產生剧烈的毒性反应。
    她刚才在茶室里待了那么久,吸入了大量的薰香,又喝了那杯茶。
    还有从始至终都闻到的那股樱花香...
    这招数何其熟悉?
    与她在商家祭祖大典上设计的致幻毒素,如出一辙!
    肺部的抽痛越来越剧烈,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不敢再喘气,可人不呼吸怎么行?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都在晃动,法租界街道上的洋楼、树木,全都变成了扭曲的色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口袋摸出哨子。
    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费了好大的劲才將哨子送到嘴边。
    含住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传出很远。
    宅院附近的一条巷口內。
    权拓、林丛和齐鸣三人身著寻常的粗布长衫,隱匿在阴影中。
    尖锐的哨声传来的那一刻,男人脸色骤变。
    出事了!
    没有任何犹豫,权拓拔腿就朝著哨声的方向狂奔而去,长衫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丛和齐鸣紧跟其后。
    权拓跑得极快,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脑子里全是不好的预感。
    衝到宅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石狮子旁的商舍予,“哇”的一声,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太太!”
    林丛和齐鸣赶到,看到这一幕,皆是浑身一震。
    权拓目眥欲裂,大脑闪过一瞬空白,迅速衝上前去一把將人抱进怀里。
    商舍予浑身冰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嘴唇翕动,艰难喘息:“快...回、回公馆...有解药...”
    每说一个字,都有黑血从她嘴角溢出,染红了她白皙的下巴。
    “督军,我去开车!”
    林丛迅速转身,朝著停车的方向狂奔。
    权拓紧紧抱著浑身是血的商舍予,看著她还在不断吐血,他的双手都在发抖。
    “別怕,別怕暖暖...我带你回家。”
    他声音嘶哑,胡乱地用粗布长衫的袖子去擦她嘴角的血,可怎么擦也擦不乾净。
    越擦,血越多。
    福特轿车『呲』地一声剎停在两人面前。
    林丛推开后座的车门。
    权拓抱著商舍予,动作迅速地钻进车內。
    齐鸣跳上副驾驶。
    “回公馆!”
    轿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焦糊的味道。
    车厢內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商舍予躺在权拓的腿上,双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襟,胸口剧烈起伏著。
    “呃...”
    她痛苦地呻吟,身体突然弓起,又是一大口黑血吐了出来,直接染红了权拓胸前的长衫。
    权拓俊脸惨白,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堵她的嘴。
    “看著我,別睡,千万別睡!”
    男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商舍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肺部的剧痛让她无法呼吸,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她看著权拓,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可手刚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丛快点!再快点!”
    见商舍予渐渐涣散的眼神,权拓的情绪几近失控,衝著前面大吼。
    林丛心惊胆战地看了眼后视镜,隨后咬牙,一脚將油门踩到底。
    轿车在街道上横衝直撞,飞速朝著权公馆的方向赶去。
    “让开!”
    “都让开!”
    齐鸣探出半个身子,衝著路上避让不及的行人厉声呵斥。
    路人纷纷惊慌躲避,看著这辆发疯般的轿车呼啸而过。
    终於,福特轿车衝到了权公馆大门口。
    车刚一停稳,权拓就一脚踹开车门,抱著商舍予跳下车,大步衝上台阶。
    “去接刘大夫过来!”
    他头也不回地对林丛下达命令。
    林丛连车都没下,直接掛上倒挡,一脚油门又冲了出去。
    门口的护卫见到这状况,各个瞪大了眼。
    这...
    这是怎么了?
    看到督军怀里满身是血的三少奶奶,他们愣了几秒后才回过神,迅速推开沉重的大门。
    权拓抱著人飞奔进公馆。
    一路上,遇到不少正在做事的下人和丫鬟。
    眾人都看到了狂吐黑血的三少奶奶,嚇得手忙脚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三少奶奶怎么了?!”
    “快让开!三爷回来了!”
    ...
    司楠得知消息仓皇赶到西苑门口时,就听到了屋里传来喜儿的哭声。
    老太太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进屋,眼前的景象让她双眼一瞪,差点没站稳。
    喜儿正跪在柜子前,哭著翻找著医药箱里的东西,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扔得满地都是。
    权拓坐在床沿,紧紧抱著虚弱的商舍予。
    商舍予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顏色,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
    权拓用手胡乱去擦那些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不要,不要...”
    他哽咽著,声音里透著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暖暖你別嚇我,求求你別嚇我。”
    见到这一幕,老夫人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发颤,脸色变得惨白。
    严嬤嬤赶紧用力扶住老夫人,自己也是嚇得浑身发抖。
    “找到了!”
    “我找到了!”
    喜儿终於在医药箱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青花瓷瓶,她哭著跑过来跪在床沿。
    男人一把夺过瓷瓶,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捏著那颗药丸,手指颤抖著小心翼翼地往商舍予嘴里塞。
    “暖暖,张嘴...把解药吃了,吃了就好了。”
    他轻声哄著,声音沙哑得厉害。
    商舍予持续吐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吞咽,那颗药丸被塞进嘴里,在舌尖被涌出的黑血裹著,顺著嘴角又掉了出来,粘在衣襟上。
    看著那颗掉落的药丸,权拓心底的绝望涌上喉头,颤慄的唇间发出一声哽咽后,又咬牙低吼:“拿水来!”
    喜儿连滚带爬地衝到桌边,抖著手倒了一杯水跑回来。
    小丫头见小姐这副模样,哭得不能自已。
    把水杯递给权拓后,她转身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对著窗户外的天穹:“老天爷,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救救我家小姐吧!”
    喜儿哭喊著,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权拓从青花瓷瓶內又倒了颗药丸出来,將药丸含在自己口中,隨后喝了一大口水,对著商舍予满是鲜血的嘴唇低下头去,唇齿相依间,將混合著水的药丸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商舍予呼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的剧痛。
    那些水和药丸刚进入喉咙,刺激了受损的黏膜。
    她猛地咳嗽一声,好不容易咽下去的药丸隨著一大口鲜血涌出,连带著再次吐了出来。
    黑血喷溅在权拓的脸上,顺著他的下巴滴落。
    见状,男人隱忍许久的慌乱和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大颗大颗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去。
    “不要...暖暖你乖点,把药咽下去!”
    “求你了...”
    他哭求著,声音里满是悲痛和无助。
    顾不上擦脸上的血,再次依照刚才的动作,又倒出一颗药丸含在嘴里,喝水,低头,又一次往商舍予口中渡入水和药丸。
    一屋子的下人看到此景,皆嚇得面色惨白。
    看著平日里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督军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再看三少奶奶...
    眾人心疼得直掉眼泪。
    丫鬟和婆子们纷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求老天爷救救三少奶奶。”
    “老天爷开恩啊,三少奶奶是好人,救救她吧!”
    老夫人看著床上不断吐血的商舍予,又看悲痛欲绝的儿子,一双布满沧桑的老眼蓄起晶莹泪花。
    她鬆开严嬤嬤的手,双膝缓缓弯曲,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老夫人!”
    严嬤嬤惊呼一声,也跟著跪了下去。
    司楠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不断念著金刚经。
    念完一段,老太太仰头看著屋顶,老泪纵横。
    “老天爷!”
    “我权家世代从军,上场杀敌保家卫国,救了无数北境百姓的性命,您已经接连收走我的丈夫和我两个儿子了啊!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吃斋念佛,从未求过您什么...这次,我用权家满门忠烈求您!求您不要带走我的儿媳!要折寿,就折我这个老婆子的寿吧...”
    权知鹤和权淮安听到消息,匆匆衝进西苑。
    刚跨进门槛,看到满地跪著的下人,听到奶奶的哭求,再看到床上浑身是血的商舍予和满脸是血的小叔。
    两个小辈嚇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小婶婶...”
    权淮安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
    权知鹤捂著嘴,泣不成声。
    权拓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他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遍又一遍麻木地重复著动作。
    含药,喝水,渡气,渡药。
    商舍予吐出来,他就再餵。
    他的嘴唇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脸上身上全都是商舍予吐出来的黑血。
    喜儿跪在床脚,双手紧紧抓著商舍予那只冰冷刺骨的手,將脸埋在她的手背上。
    “小姐,你不要丟下喜儿啊...”
    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迴荡,悽厉绝望。
    权拓紧紧贴著商舍予的唇,感受著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咽下去...暖暖,咽下去...”他闭著眼睛,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和商舍予嘴角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他不敢停下。
    他怕自己一停下,怀里的人就会离开。
    房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混合著眾人的哭泣和祈祷声,整个西苑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商舍予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外界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她听不到喜儿的哭喊,听不到老夫人的祈求,也听不到权拓的声音了。
    只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入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渊。
    肺部的疼痛已经麻木,身体变得很轻,仿佛隨时都会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