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祭台中央,死寂崩碎,道则再鸣。
    侧殿那边,霜浊合一的磅礴妖威还没来得及散尽。
    主祭台上的天人终极对决,已经彻底撕开了终战的帷幕。
    嬴异悬在百丈虚空,玄袍猎猎狂舞。
    先前刻意收敛著的那副温润皮囊,到这一刻彻底化作飞灰,半点不剩。
    掌心噬天印黑光滔天,底蕴尽数解封。
    这是他入世以来头一回毫无保留,催动完整的天外弈场大道。
    整座地宫上空的漆黑弈场急剧扩张,不再局限於祭台方寸,瞬息之间便笼罩了整座驪山山腹。
    万千黑白棋子从虚无中生生凝形,密密麻麻悬在穹顶,每一枚棋子上头都鐫刻著天外万古流传的杀戮棋规。
    寻常修士抬头去看,只能看见黑白浮沉,玄妙莫测。
    可在天人神魂、妖族圣目之中,那每一道纹路,都是剥离封印万世轮迴的冷酷规则。
    棋刃横空错落,锋芒割裂虚空。
    棋锁交织成网,禁錮天地气机。
    棋阵层层叠叠,封死所有进退之路。
    攻、困、锁、杀!
    嬴异推演上古棋局习得的杀伐手段,此刻尽数铺开,无招不破局,无式不诛心。
    他不再试探苏清南的道心,也不再留什么联手伐天的余地。
    今日所求,唯有碾碎祖龙守世道,夺印归一,扫平驪山所有阻碍。
    对面那个白衣身影立身岿然,纹丝不动。
    苏清南脚踏驪山龙脉核心,残破白衣隨风轻扬,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头顶祖龙印缓缓升腾,悬在三尺天穹之上。
    正面周天星斗纹路尽数亮起,璀璨星光穿透层层岩层,引动了百里驪山的亘古星力。
    地宫穹顶上沉睡万年的上古星刻逐一復甦,亿万道澄澈星芒垂落下来,如天河倾落,洗炼整座祭台。
    地底蛰伏的龙脉尽数甦醒,浑厚绵长的金色龙气从地脉翻涌而上,在周身凝成一道万古不散的龙形屏障。
    守生大道,彻底圆满!
    镇、封、斩、囚四重星道次第分化。
    祖龙道从来不只是守而不攻。四百年镇渊护世,守的是苍生安稳,藏的是斩恶诛邪的无上锋芒。
    守可为山河兜底,攻可破万古邪妄。
    一黑一蓝,两大至高道域,在祭台半空轰然相撞。
    没有俗套的惊天巨响,只有天地规则剧烈碰撞时產生的沉闷道鸣,震得虚空持续崩塌又復原。
    层层叠叠的时空褶皱遍布整片对战空域,细密如蛛网,深邃如渊底。
    每一道褶皱都足以绞碎寻常天人的肉身神魂,碾灭上品道器的根基。
    可此刻两大顶尖天人对峙,各自界域稳固如山,硬生生抵住了时空反噬,將所有湮灭之力锁在对冲空域之內。
    僵持之间,肉身与神魂的消耗愈发剧烈。
    苏清南小臂上早已癒合的逆道伤口,在极致道则的对衝下再度撕裂。
    鎏金色的本源精血顺著指尖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灼出点点星火,转瞬湮灭。
    他逆道而生,血脉便是天地间至纯的守生本源,每一滴精血的损耗,都是根基的折损。
    嬴异也並非全然无损。
    漫天龙气星力无孔不入,一缕精纯龙气突破弈场壁垒,扫中他肩头玄袍。
    衣料瞬间粉碎,淡青色的天人骨血浸透衣襟,清冷色泽衬得他周身杀伐戾气愈发森寒。
    二人负伤对等,神魂消耗对等,道力折损对等。
    整座驪山,百里地脉震颤不休,山间风云倒卷,地底暗流逆流,天地异象绵延数十里,全是这场天人对决的余波。
    就在两道至高道域僵持到极致的剎那,一道凛冽到极致的冰白剑光,骤然撕裂地宫浊气,从侧殿废墟破空杀至。
    剑光澄澈无瑕,霜寒万顷,裹挟著溟妖族万年最纯粹的圣女本源,穿透层层棋纹屏障,直斩嬴异后心要害。
    是白璃!
    她肩头血色未乾,素白裙衫上染著斑驳血痕,眉心溟妖紫纹灼灼燃烧,妖力尽数解禁,再无半分保留。
    她始终无法圆满的月冰山海剑式,困於情爱牵绊,碍於道心涟漪。
    可今日,私怨释然,族仇滔天。
    爱恨入剑,悲恨入道!
    执念不再是桎梏,反倒成了最锋利的杀伐底气。
    这一剑,是溟妖圣女压箱底的无上剑意。
    霜光所过之处,气流瞬间冻结,虚空尘埃凝作冰晶,连半空飞速流转的时空褶皱都被这极致寒气冻得凝滯不动。
    所有拦路的黑白棋子,触碰剑光的剎那便尽数崩碎为细碎飞灰。
    剑速快到极致,剑意冷到骨髓。
    半空对峙的两大天人尚且气机僵持,无人能轻易脱身,白璃这一剑,精准掐中了万古难遇的破绽。
    嬴异头也没回,心神微动,噬天印自动分流一缕本源,周身浮起一层轻薄漆黑棋纹屏障。
    这是他根植神魂的本能防御,无需催动,无需念诀,天人道力自生护持。
    叮!
    清脆剑鸣炸响地宫。
    冰白剑光撞上漆黑棋障,万千霜气瞬间炸裂,漫天冰晶纷飞,棋纹屏障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黑光消散虚空。
    一缕印道防御,终究挡不住溟妖圣女倾尽本源的绝杀一剑。
    剑光破碎的剎那,白璃身形已然欺近嬴异三丈之內,踏空移步,霜气隨身。
    第二剑接踵而至,角度更刁钻,剑意更凛冽,直指嬴异神魂气机流转的薄弱死角。
    虚空之上,始终淡漠对峙的嬴异终於微微侧目。
    眼底无惊无怒,唯有一片瞭然的漠然。
    “溟妖圣女!”
    他语声清淡,压过了漫天道鸣风声,字字落地,“白晶晶果然还是反了!”
    五年豢养,五年掌控,他从来都知晓白晶晶心底藏著不甘与赎罪。
    他只是篤定,一枚被他锁死神魂的棋子,此生永世都不敢也没有能力噬主。
    他算尽人心,算尽棋局,唯独没算到自己亲手布下的亲手造就的血海深仇,会逼得两枚死敌棋子握手言和,並肩反戈。
    话音未落,一道幽暗身影悄无声息贴空潜行。
    眨眼睛越过漫天对冲的道光,出现在嬴异身后三尺。
    身形轻盈如鬼魅,气息彻底敛入渊浊,没有半点妖力外泄。
    是白晶晶。
    她早已褪去所有缠斗的姿態,收敛了一身浊力锋芒。
    噬天印霸绝诸天,伐天无解,近乎无懈可击。
    可万物皆有裂隙,大道皆有弱点。
    五年贴身侍奉,五年神魂相连,五年日夜承受印道反噬,她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清楚噬天印与人身相连的气机节点!
    就在脚踝內侧!
    那里是印力流转的枢纽,也是全局最薄弱的破绽。
    弯月双刃紧握掌心,漆黑浊光凝练到极致,不泄半分威势,只求一击致命。
    无声无息,刀尖精准刺入那处脉络节点半寸之深。
    嗤!
    幽暗细微的破体声,淹没在漫天道则的轰鸣之中。
    一缕漆黑渊浊顺著刀口钻入嬴异经脉,强行阻滯天人气机流转。
    与此同时,淡青色的纯正天人神魂血液顺著伤口缓缓溢出。
    嗡……
    整枚高悬穹顶的噬天印,流转不息的倒转星纹,骤然凝滯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卡顿,纵横整座地宫的湮灭弈场威压骤减,道力鬆动,漫天黑白棋子的轮转出现了剎那的迟滯。
    破绽,彻底成型!
    嬴异眼底的漠然瞬间碎裂,骤然回身,玄袍翻飞之间,雄浑无匹的天人掌力轰然拍出。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纯粹是境界碾压的本源之力。
    掌风裹挟寂灭浊气,硬生生拍在白晶晶前胸。
    嘭!
    一声闷响!
    白晶晶单薄的身躯如断线风箏,瞬间倒飞数十丈,狠狠撞上后方断裂的龙骨石柱。
    轰隆一声,石柱裂纹蔓延,漫天碎石簌簌坠落,尘土飞扬,笼罩住她的身影。
    她喉间一甜,大口妖血喷涌而出,染透了胸前紫纱,伤势骤然加重。
    可落地的瞬间,她却撑著残破身躯缓缓抬首,嘴角溢出一抹悽厉而畅快的笑。
    五年压抑,五年隱忍,五年赎罪,今日这一击,终於破了嬴异的印道,乱了他万古棋局。
    值了!
    嬴异垂眸看向自己脚踝那道细微伤口,看著那缕不断溢出的淡青血光,眼底长久以来的漠然层层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入世三十年从未有过的真正寒意!
    刺骨,偏执,冰冷!
    “白晶晶!”
    他语声低沉,没有半分情绪,却让整座地宫的温度骤降,“我养你五年,予你力量,予你权柄,予你苟活於世的资格。到头来,你背我?”
    这话不是质问,是宣判。宣判一枚棋子僭越执棋者的死罪。
    “养我?”
    乱石堆中,白晶晶撑著残躯缓缓起身,抬手粗暴地拭去唇角血渍,眼底只剩彻骨的嘲讽与决绝。
    她双手结印,掌心坠落的双刃再度腾起,漆黑浊光重新匯聚,周身残存的妖力尽数燃烧,不求活命,只求破局。
    “你不过是缺了一条牵引溟妖魂魄的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你抽我本源,锁我神魂,让我日夜承受同族亡魂哀嚎,让我背负万年叛族骂名。数万族人魂魄囚於印底,日夜受你棋纹剐魂之苦……这就是你说的养我?我白晶晶此生最大的错,便是五年前懵懂无知,信了你终结棋局、保全溟妖一族的鬼话。今日反噬,不为私怨,不为活命,只为我溟妖数万枉死亡魂。”
    字字泣血,句句鏗鏘。
    五年愚忠,五年沉沦,一朝尽数斩断。
    祭台战局,瞬息顛覆。
    就在噬天印气机凝滯、弈场威压鬆动的剎那,对面那个白衣身影眸光一凛,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破绽。
    苏清南抬手结印,头顶祖龙印星光暴涨数倍,周天星斗齐齐轰鸣,整条驪山龙脉尽数暴走,浑厚龙气裹挟四百年守渊执念、万千星力,轰然倾泻。
    镇、封、斩、囚四道星道合一,极致守生之力化作反攻锋芒,硬生生正面碾压而上。
    轰隆!
    蓝金色龙光滔天而起,死死抵住漆黑弈场,步步推进。
    原本僵持对冲的两大界域瞬间逆转攻守,湮灭弈场被硬生生逼退数丈,漫天黑白棋子成片崩碎,天外棋规的杀伐之力层层溃散。
    二对一!
    人族天人守道压境,妖族双脉霜浊並肩。
    三十年不败棋局,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溃败危机。
    可虚空之上的嬴异,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低头看著脚踝缓缓癒合的伤口,指尖轻轻拂过那缕未乾的淡青血痕,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
    笑意不烈,却带著俯瞰眾生的荒诞与狂妄,藏著执棋者最深的自负。
    他布局三十年,步步为营,算尽天机,算尽人心,布下横跨万古的伐天棋局。
    世人皆以为双印对撞便是他的终极底牌,眾生皆以为天外弈场便是他的无上依仗。
    可笑!
    何其浅薄?
    “你们以为,我这么多年的布局,只有这点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