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飞仙渡
子时三刻，黑齿潭旁。
月光被厚重的铅云吞没，只漏下些惨澹的灰白，勉强勾勒出周围麟峋山石的轮廓，夜梟的咕嚕声从极远处传来，尖利，刺耳。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腥气和腐烂枝叶的味道，一片近乎死寂的深潭横在古道尽头，水面不起丝毫微澜。
此时，许远就站在潭边十丈外一株半枯的老槐下，身形融入树影中，气息完全收敛。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同时，他也不是唯一在等的人。
黑齿潭周围，影影绰绰，散落著数十近百道人影，大多贴著岩石树根，或独自抱膝沉默，或三两聚在一处，交谈声压得极低。
火光是绝对没有的，这里没人敢招摇，只能借著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辨出些他们的轮廓：
有衣衫襤褸，面色枯槁的流民。有眼神闪烁，气息驳杂的低阶散修。有背著简陋包袱，满脸风霜的走脚商贩。
甚至还有几个气息阴冷，身上带著淡淡血腥味的，不知是劫匪还是逃犯。
“呸，这鬼地方，水都是臭的。”
旁边一块大石后，传来压抑的抱怨，是个满脸横肉，缺了只耳朵的汉子，他裹著脏污的皮袄，怀里还抱著一柄缺口的长刀。
“耳朵缺了，脑袋也缺了？”另一个乾瘦如柴的老者缩在阴影里，声音嘶哑的提醒道：“能赶上这趟冥舟，已是极好的运道，再晚几日，你想搭都没处搭去，只能去餵狼牙岭的倀鬼。”
“王驼子，你少他妈嚇唬人。”
胡疤子啐了一口，却下意识紧了紧皮袄，目光不安地扫过漆黑的水面，“你说，这船，真能从这死水潭里长出来吗？我咋觉得这么邪性————”
“邪性？”王驼子低低嗤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这世道，踏入修行之后，哪处不邪性？管它怎么来的，能安安稳稳把咱送到玉龙城，管它是船是鬼？”
“不过————”
王驼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某种神秘的悚然感。
“上了船，守规矩，少看，少问，尤其別靠近底舱，听说前年有个不开眼的，想摸清楚这船的来路，第二天人就没了。”
此话周围几人听得寒毛倒竖，下意识离那深潭更远了些。
许远静静听著，目光落在潭心，他的感知比这些凡人武者或低阶散修敏锐得太多。
这潭水，看似死寂，实则深处隱有极其微弱，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灵力波动，而且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时间缓慢流逝，子时已过，寒气渐重，有冷雾气从潭面升起，笼罩四野。
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有人搓著手脚取暖，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眼神空洞地望著黑暗，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麻木地等待。
“来了。”
王驼子忽然欢声道，乾瘦的手指指向潭心。
只见此时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涟漪，紧接著，第二圈，第三圈，涟漪开始加速，逐渐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诡异的是，这个过程没有声音，更没有水花，只有那漩涡无声地旋转，连带著將周围微弱的月光都吞噬进去。
潭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其中胆小的，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咕嚕，咕嚕。
这时，好似有水泡破裂声响起。
紧接著，又见一点惨白的光，自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亮起。
隨后，才是正主。
首先破水而出的，是一截惨白色的的桅杆，顶端掛著一盏幽幽燃烧的白色灯笼，灯罩上似乎绘著什么扭曲的符文，看不真切。
接著，是更高大的主桅，同样惨白，掛著一面破烂不堪，顏色难辨的旗帜，接著，才是骨头堆砌而成的船舷，船身。
“冥————冥舟。”胡疤子牙齿打颤，之前的凶悍此刻荡然无存。
王驼子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顏色晦暗的兽骨片，低声道：“船资！”
其他人此刻如梦初醒，也纷纷掏出准备好的“船资”。
並非金银，而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顏色诡异的矿石，或者风乾的兽爪，又或者不知名的小型颅骨。
甚至於，还有用特殊容器封存的，一丝丝灰黑色的气状物，竟然是不知名的一种煞气。
胡疤子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用脏布包裹的，布满铜绿的铃鐺，看其样式古老，隱隱有不详气息。
许远目光微动，他早知这鬼船不收寻常钱財，而要的是蕴含阴气，死气，或者煞气侵染的物品。
看了一眼其他人手里的东西，他將一枚得自王冲储物袋的，品质最低的矿石沉阴石，握在了掌心。
潭心，骨船甲板边缘，一点幽绿色的鬼火凭空燃起，鬼火照耀下，一道佝僂得几乎对摺的黑影，出现在船舷旁。
他披著一件蓑衣，头脸完全隱藏在阴影中，只有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伸出来。
“来。”
声音嘶哑，好像口中含了一把沙子。
王驼子第一个颤巍巍走向潭边，看似平静的潭水，在他靠近时，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
靠近鬼船，王驼子將手中的兽骨片举起，那青黑色的手招了招，一条长木板滑了下来，王驼子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踏上木板。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胡疤子，这廝交出那枚古旧铃鐺，同样踏上木板，连滚带爬上了船。
轮到许远，他將那块沉阴石举起，自然有黑水涌出將其包裹，隨后，一股更冰冷的神识扫过许远全身。
“似乎才练气圆满的样子。”
许远面不改色，踏上跳板，哪怕穿著鞋子，脚下还是一片冰冷，不过那位“船夫”也没让他们在甲板上待多久，直接就让他们进了两个船舱之中。
船不大，船舱自然不大，大几十人塞到里面，一下子就將里面挤爆。
潮湿，拥挤，手脚都完全伸展不开，有那么一瞬间，许远觉得自己这搭船去玉龙城的方式有点傻。
就在他思考之时，骨船微微一震。
没有启航的號角，没有划水声，整艘船开始缓缓下沉，不是向前航行，而是向著漆黑如墨的潭水深处沉去。
好似，前往深渊。
>
子时三刻，黑齿潭旁。
月光被厚重的铅云吞没，只漏下些惨澹的灰白，勉强勾勒出周围麟峋山石的轮廓，夜梟的咕嚕声从极远处传来，尖利，刺耳。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腥气和腐烂枝叶的味道，一片近乎死寂的深潭横在古道尽头，水面不起丝毫微澜。
此时，许远就站在潭边十丈外一株半枯的老槐下，身形融入树影中，气息完全收敛。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同时，他也不是唯一在等的人。
黑齿潭周围，影影绰绰，散落著数十近百道人影，大多贴著岩石树根，或独自抱膝沉默，或三两聚在一处，交谈声压得极低。
火光是绝对没有的，这里没人敢招摇，只能借著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辨出些他们的轮廓：
有衣衫襤褸，面色枯槁的流民。有眼神闪烁，气息驳杂的低阶散修。有背著简陋包袱，满脸风霜的走脚商贩。
甚至还有几个气息阴冷，身上带著淡淡血腥味的，不知是劫匪还是逃犯。
“呸，这鬼地方，水都是臭的。”
旁边一块大石后，传来压抑的抱怨，是个满脸横肉，缺了只耳朵的汉子，他裹著脏污的皮袄，怀里还抱著一柄缺口的长刀。
“耳朵缺了，脑袋也缺了？”另一个乾瘦如柴的老者缩在阴影里，声音嘶哑的提醒道：“能赶上这趟冥舟，已是极好的运道，再晚几日，你想搭都没处搭去，只能去餵狼牙岭的倀鬼。”
“王驼子，你少他妈嚇唬人。”
胡疤子啐了一口，却下意识紧了紧皮袄，目光不安地扫过漆黑的水面，“你说，这船，真能从这死水潭里长出来吗？我咋觉得这么邪性————”
“邪性？”王驼子低低嗤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这世道，踏入修行之后，哪处不邪性？管它怎么来的，能安安稳稳把咱送到玉龙城，管它是船是鬼？”
“不过————”
王驼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某种神秘的悚然感。
“上了船，守规矩，少看，少问，尤其別靠近底舱，听说前年有个不开眼的，想摸清楚这船的来路，第二天人就没了。”
此话周围几人听得寒毛倒竖，下意识离那深潭更远了些。
许远静静听著，目光落在潭心，他的感知比这些凡人武者或低阶散修敏锐得太多。
这潭水，看似死寂，实则深处隱有极其微弱，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灵力波动，而且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时间缓慢流逝，子时已过，寒气渐重，有冷雾气从潭面升起，笼罩四野。
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有人搓著手脚取暖，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眼神空洞地望著黑暗，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麻木地等待。
“来了。”
王驼子忽然欢声道，乾瘦的手指指向潭心。
只见此时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涟漪，紧接著，第二圈，第三圈，涟漪开始加速，逐渐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诡异的是，这个过程没有声音，更没有水花，只有那漩涡无声地旋转，连带著將周围微弱的月光都吞噬进去。
潭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其中胆小的，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咕嚕，咕嚕。
这时，好似有水泡破裂声响起。
紧接著，又见一点惨白的光，自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亮起。
隨后，才是正主。
首先破水而出的，是一截惨白色的的桅杆，顶端掛著一盏幽幽燃烧的白色灯笼，灯罩上似乎绘著什么扭曲的符文，看不真切。
接著，是更高大的主桅，同样惨白，掛著一面破烂不堪，顏色难辨的旗帜，接著，才是骨头堆砌而成的船舷，船身。
“冥————冥舟。”胡疤子牙齿打颤，之前的凶悍此刻荡然无存。
王驼子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顏色晦暗的兽骨片，低声道：“船资！”
其他人此刻如梦初醒，也纷纷掏出准备好的“船资”。
並非金银，而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顏色诡异的矿石，或者风乾的兽爪，又或者不知名的小型颅骨。
甚至於，还有用特殊容器封存的，一丝丝灰黑色的气状物，竟然是不知名的一种煞气。
胡疤子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用脏布包裹的，布满铜绿的铃鐺，看其样式古老，隱隱有不详气息。
许远目光微动，他早知这鬼船不收寻常钱財，而要的是蕴含阴气，死气，或者煞气侵染的物品。
看了一眼其他人手里的东西，他將一枚得自王冲储物袋的，品质最低的矿石沉阴石，握在了掌心。
潭心，骨船甲板边缘，一点幽绿色的鬼火凭空燃起，鬼火照耀下，一道佝僂得几乎对摺的黑影，出现在船舷旁。
他披著一件蓑衣，头脸完全隱藏在阴影中，只有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伸出来。
“来。”
声音嘶哑，好像口中含了一把沙子。
王驼子第一个颤巍巍走向潭边，看似平静的潭水，在他靠近时，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
靠近鬼船，王驼子將手中的兽骨片举起，那青黑色的手招了招，一条长木板滑了下来，王驼子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踏上木板。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胡疤子，这廝交出那枚古旧铃鐺，同样踏上木板，连滚带爬上了船。
轮到许远，他將那块沉阴石举起，自然有黑水涌出將其包裹，隨后，一股更冰冷的神识扫过许远全身。
“似乎才练气圆满的样子。”
许远面不改色，踏上跳板，哪怕穿著鞋子，脚下还是一片冰冷，不过那位“船夫”也没让他们在甲板上待多久，直接就让他们进了两个船舱之中。
船不大，船舱自然不大，大几十人塞到里面，一下子就將里面挤爆。
潮湿，拥挤，手脚都完全伸展不开，有那么一瞬间，许远觉得自己这搭船去玉龙城的方式有点傻。
就在他思考之时，骨船微微一震。
没有启航的號角，没有划水声，整艘船开始缓缓下沉，不是向前航行，而是向著漆黑如墨的潭水深处沉去。
好似，前往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