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幕布彻底拉开。
    戏台上的黑衣演员没有动。
    它脸上戴著一张与恐惧支配者相似的无相木面。
    额头有线。
    右颊有手。
    嘴被黑线缝住。
    只是面具上的纹路比恐惧支配者浅很多,像戏开场以前临时勾出的底稿。
    演员背后。
    数百根细线垂落。
    它们穿过黑衣。
    扎进肩膀。
    手腕。
    脊背。
    头颅。
    每一根线都连接著戏台上方那只巨大手掌。
    五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黑衣演员隨之抬手。
    动作僵硬。
    迟缓。
    像一具刚刚学会行走的木偶。
    恐惧支配者坐在戏台下。
    脸上的儺面微微发热。
    因为台上的演员每动一下,它额头那根向上延伸的黑线都会跟著收紧。
    “这就是你们要演的东西?”
    它声音冰冷。
    无脸老人站在铜锣旁。
    “戏已经开了。”
    “外客看便是。”
    恐惧支配者抬眼看向巨手。
    “假的。”
    “我从未被任何东西控制。”
    鏘!
    铜锣再次响起。
    戏台上的红灯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那只巨手。
    五指垂下。
    如同五根贯穿夜空的柱子。
    儺鼓声变得缓慢。
    咚。
    一声。
    黑暗里亮起第一张脸。
    那是一个蹲在废墟中的男人。
    他双手抱头。
    身后是一座已经化为焦土的城市。
    咚。
    第二声。
    一个女人跪在病床前,死死握住孩子逐渐冰冷的手。
    咚。
    第三声。
    一群人挤在摇晃的船上。
    海水已经漫过脚踝。
    四周没有陆地。
    越来越多的人脸从黑暗里亮起。
    火灾。
    战爭。
    疾病。
    飢饿。
    失去。
    那些人没有看见戏台上的巨手。
    他们只看见自己面前正在发生的灾难。
    恐惧从他们心口升起。
    变成一缕缕黑气。
    黑气向上飘动。
    没有直接飞入黑衣演员体內。
    而是先被那只巨手握住。
    巨手掌心出现一个黑色漩涡。
    所有恐惧进入漩涡。
    经过压缩。
    筛选。
    最后才沿著那些细线,流入黑衣演员身体。
    黑衣演员原本空荡的衣袍逐渐鼓起。
    面具下方,也出现一道模糊轮廓。
    它开始拥有力量。
    拥有形体。
    拥有能够注视那些恐惧之人的眼睛。
    全球直播间里,弹幕迅速密集。
    “恐惧不是直接进入演员体內的!”
    “先被上面那只手收走,然后才通过线送下来。”
    “那只手到底代表什么?”
    “系统?”
    “如果巨手代表国运系统,那恐惧支配者的力量可能根本不是自己收集的!”
    “更像系统收集以后,分给它使用!”
    恐惧支配者身边的黑雾陡然翻涌。
    “一场戏。”
    “几个木偶。”
    “你们便以为看见了我的来歷?”
    无脸老人没有回答。
    戏台上。
    巨手继续收紧。
    更多恐惧顺著细线流入演员体內。
    黑衣演员的身体越来越高。
    背后的黑雾逐渐覆盖戏台。
    它从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变成站在无数恐惧之上的巨大阴影。
    那些灾难中的人开始看见它。
    有人停止逃跑。
    有人跪在地上。
    有人把本该用於求生的力气,全部用来向阴影祈求。
    “不要杀我。”
    “求求你。”
    “放过我的孩子。”
    “我愿意做任何事。”
    每响起一声哀求,黑衣演员便强大一分。
    巨手隱入更高处。
    那些连接在演员背后的细线,也被黑雾遮住。
    从台下看去。
    它像是凭藉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像是所有恐惧天然便属於它。
    演员脸上的无相儺面逐渐改变。
    木纹收缩。
    眉心裂开一只竖眼。
    黑衣演员缓缓张开双臂。
    “眾生畏我。”
    “眾生惧我。”
    “我立於万灵之上。”
    “我即恐惧。”
    声音和台下的恐惧支配者一模一样。
    戏台上方。
    原本已经隱入黑暗的巨手,轻轻动了一根手指。
    黑衣演员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头颅隨之向下低了一寸。
    像在向某个更高的存在行礼。
    恐惧支配者猛地站起。
    木凳在它身后翻倒。
    “停下。”
    鏘!
    无脸老人没有停戏。
    反而敲响铜锣。
    黑衣演员背后的场景迅速变化。
    废墟消失。
    病房消失。
    海水与火焰一同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座被灰白雾气笼罩的城市。
    高大的烟囱。
    破碎的楼房。
    荒废的公路。
    还有一座即使过去多年,仍在向外散发死亡气息的反应堆。
    龙国对策局內。
    赵建国猛地向前一步。
    “车诺比。”
    林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戏台那座由纸、木和灰烬拼成的城市上。
    城市很小。
    只有半张戏台大小。
    可每一处都和他进入过的《车诺比的阴影》极其相似。
    破败游乐园。
    锈蚀摩天轮。
    学校。
    医院。
    地下掩体。
    反应堆废墟。
    一名穿著旧裙子的小女孩从纸楼后走出来。
    塔季扬娜。
    她没有看台下。
    只是抱著一只已经烧焦的布娃娃,沿著戏台边缘缓慢行走。
    更多纸人从城市里出现。
    他们的身体布满黑斑。
    有些缺少手脚。
    有些只剩下被辐射烧毁的轮廓。
    他们在哭。
    在寻找家人。
    也在一遍遍重复死前最后的动作。
    舞台另一侧。
    一个穿著道袍的演员出现。
    他手持木剑。
    背后悬著符籙。
    虽然脸上也戴著木面,所有人仍然一眼认出。
    林夜。
    这是林夜第一次进入车诺比时的景象。
    纸城上方。
    一片更深的黑暗缓缓张开。
    那是一只眼睛。
    纯黑。
    巨大。
    从城市之外注视著戏台上的林夜。
    看到这里,全球所有曾观看车诺比副本的人都想起来了。
    林夜完成超度后。
    曾在即將离开副本时猛地抬头。
    他的恐惧值毫无徵兆地升到八十。
    当时没人看见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只知道有一道高维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现在。
    那一幕被儺戏重新演了出来。
    高空黑眼睁开。
    目光落在林夜身上。
    道袍演员的动作顿时停住。
    系统数值从他头顶浮现。
    【恐惧值:0→17→46→80】
    纸城中的所有亡魂同时抬头。
    塔季扬娜怀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
    舞台外的观眾也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心悸。
    可这一次。
    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有停留在那只黑眼上。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
    真正重要的东西,在黑眼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