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单独叫陛下去书房,一看就没什么好事,方砚清浑身上下的皮是鬆快了,心臟却要从嗓子眼里突突出来了。
    他疯狂对沈江流使眼色,示意他赶快找个藉口阻拦一二,自己也腾地起身:“老师……”
    江既白回身看著火烧眉毛一样的二弟子,等待他的下文。
    秦稷也面无表情地看著方砚清。
    方砚清被陛下看得脖颈一凉,余光偷偷瞄向和他一个战壕里的沈江流。
    谁料沈江流稳如老狗地喝茶,半点搭腔的意思也没有。
    方砚清咽下一口老血,硬著头皮开口:“庆功宴的地方虽然选好了,但菜色还没定,席面有800文的,有2两银子的,也有5两的,我和大师兄先前掰扯了半天没敲定下来,您看……”
    江既白:“花费多少让李叔带你去支取银子,不必太过俭省。”
    还有这好事?
    方砚清闻言喜上眉梢,又搓著手犹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哪好意思让您破费?”
    秦稷见状,长眉微挑,对江既白说:“既然二师兄都这样说了,您就成全他这份心,让他自己掏吧。”
    不等江既白髮话,方砚清赶紧一拍脑门,说:“是我想岔了,看来老师是不想和学生见外。”
    说完一转头,就和沈江流咬耳朵:“800文的確实吃不饱,五两银子的席面就很好,我们做学生的不好太给老师丟人,大师兄你说呢?”
    秦稷也趁机在江既白耳边中译中:“也就是说,他原本打算定800文的,看来您的顏面在二师兄心里,就值4两2钱。”
    江既白:“……”
    听到陛下煽风点火的话,感受到老师落在自己后脑勺的视线,方砚清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满脸英勇就义、牺牲小我的光辉。
    就在他以为老师会先把他提溜去书房感化,一个劲地给沈江流使眼色,示意沈江流带著陛下跑路时,老师压根没搭理他,把陛下提溜走了。
    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一道木门隔绝了他们视线,方砚清的脸色比他自己要受到制裁还难看,一拍桌子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就看著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沈江流反问道:“你来上这么一出改变什么了吗?”
    “改变不了就什么都不做吗?”方砚清恼火不已,知道陛下身份以来对沈江流的不满终於爆发出来,却还不得不压低声音,语速越来越快:“你回京也有半年了,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著老师和陛下之间的关係发展到这地步?你不知道老师的武德多充沛吗?不知道老师的处境多危险吗?他如今简直就是坐在火堆上!”
    “你这张嘴不是个喷壶吗?该用的时候成掛件了?”
    沈江流放下茶盏:“我还以为这些话你要再憋些日子,这就忍不住了?”
    方砚清一噎,他反唇相讥:“你倒是忍得住,反正老师的九族里也没有你。”
    这话一出口,方砚清就知道说得太过了,闭上嘴不再言语。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面对皇权,他们不过是螻蚁。若陛下一意孤行地要做什么事又岂是沈江流能劝得住的?
    可知道归知道,面对皇权那种上天无处、入地无门的无助感,像一只巨手紧紧地攥住他的心臟,让他始终坐立难安。
    向来嘴很臭的沈江流这次倒是没有“吐气如兰”,只冷静地看著方砚清。
    方砚清自知失言,抿了抿唇:“我不该说这种话,你就把我刚才那句当个屁给放了。”
    沉默了片刻,方砚清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对老师的关心不会比我少。”
    沈江流看著方砚清脸上的懊恼之色,知道他稍微恢復了理智,缓缓开口:“我进京的时候,陛下已经拜入老师门下,以老师的脾性……”
    沈江流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未尽之意,方砚清心知肚明。
    不该发生的多半已经发生了,老师九族的名字也已在生死簿上掛了號。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大不了我们师徒三人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只要出了京城,天下之大,难不成陛下还能大动干戈,一寸一寸地搜检每一寸土地?”
    “那你的理想呢?老师的抱负呢?我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老师给山里的猴子授业解惑,你去山里薅猴毛奉养乡里乡亲给他们修路搭桥?”
    方砚清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那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去,大不了隱姓埋名。老师仍旧可以四处游歷授业解惑,至於我……吃不了朝廷的禄米,还不能和那姓谢的一样走南闯北去做生意么?”
    沈江流毫不客气地戳穿:“你是那做生意的料吗?就支个摊子卖茶水花生,估计多一片茶叶都不捨得放,多一粒花生都不想给,见得著回头客?”
    沈江流平心静气地改口:“哦,大概还是见的著的。高低回来呸你一脸,骂一句铁公鸡。”
    方砚清:“……你用不著向我证明你这张嘴不是掛件!”
    沈江流一针见血:“况且你觉到老师会愿意见到你因为他的缘故放弃理想、数年苦读化作泡影吗?”
    方砚清哑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老师走钢丝,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沈江流不答反问:“就算你想带著老师一走了之,你觉得跑得掉吗?”
    就连这一刻,方砚清都不知道有没有皇权的爪牙在暗中窥伺,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对话会不会被呈上陛下的案头,更不要说逃出京城从此销声匿跡了。
    方砚清默然。
    “况且……”
    方砚清看向沈江流,等著他的高论。
    沈江流遥遥望著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况且今上年少英明,並非翻脸无情的冷酷之人,他若要治罪,你我对他的冒犯还少吗?”
    “老师既然收了他做弟子,我们……或许该对老师的眼光更有信心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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