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远,压低声音。
    “你是不知道,去年跟邱家寨那帮人干架,我一个人衝进去,砍翻了他们八个堂主。”
    “那帮孙子看见我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说这话时眼中放光,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廝杀酣畅的战场。
    张顺义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人站在静室门前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远处有人在练剑,剑锋破空的声音隱隱传来。
    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脊线在天边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三年。
    很多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回到正殿,陈远將花名册摊在案上。
    厚厚一摞,密密麻麻记满了蝇头小楷。
    观中弟子的数量,如今是两千出头,远不是最鼎盛的时候。
    最多的时候,门人弟子將近五千,那是两年前的秋天。
    彼时秘境频繁现世,流民四散,许多走投无路的人来投奔玄阴观。
    因张顺义之前的策略,来者不拒,观中一度人满为患,厢房不够住,就在山脚搭棚子。
    棚子也不够,有人就睡在露天,裹著一床破棉被,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夜。
    后来形势越来越恶劣。
    秘境中跑出来的怪物越来越多,鱼人在水域中泛滥成灾,沉沦魔在山林间四处流窜。
    还有那些说不清来歷的怪物——长著兽头的、长著鸟嘴的、浑身是眼睛的。
    在荒野上游荡,袭击每一个落单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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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折损了不少,有的死在怪物口中。
    有的在与散修邪道的衝突中丟了性命,还有一些,被秘境中涌出的异界气息污染,发狂而死。
    三县之地直接派驻,外加碧波县远途驻守,竟让人手依旧显得不够。
    若非先入门的弟子开始突破到炼窍期,战力提升不少,怕是还要陈远赵虎他们疲於奔命。
    陈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本与己无关的帐册。
    只是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往下念。
    两千出头。
    这个数字在张顺义心中过了一遍。
    比起三年前,已是数倍的增长。
    但比起两年前的鼎盛,折损近半。
    “秘境现世的频率,这三年越来越高。”陈远翻开另一本册子。
    “去年十二月,双云县境內就开了七处中型秘境。”
    “泽丰县五处,盘石县四处。”
    “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几十亩地,最大的……”
    他顿了顿,“最大的在碧波县,苏观主带著自家弟子將其剿灭。”
    “其內是一群石齶怪,幸好发现的及时,不然碧波县怕是要被挖出一层地下城。”
    张顺义点头。
    石齶怪战力不高,但是作为半元素生物,非常善於掘洞。
    若是被其从秘境之內流窜出来,怕是要给碧波县野外的怪物平添藏身所,日后清剿更是费时费力。
    “其他秘境呢?”他问。
    “小的大多自行崩溃了,或者被散修捡了便宜。”
    “大型秘境出现的少,据说在靖海府城远郊有一个,目前已经被府城派人封了。”陈远合上册子。
    “禾山宗的內门弟子也出动了几次,把那些跑出来的怪物清剿了一遍。”
    “但杀不完。秘境不清,怪物就源源不断。”
    “如今秘境会在任何地点悄然出现,便是散修遍地,但还是不能儘快发现所有秘境。”
    张顺义沉吟片刻:“府城那边怎么说?”
    “催缴弟子。”乔山接过话头。
    他声音平淡,但张顺义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
    陈远翻到另一页:“这三年,咱们上缴到靖海府城的弟子,一共三百人。”
    “活下来的,大概一半。”
    他顿了顿,“自从柳残阳闭关之后,府城那边对咱们也真的不客气。”
    “几次清剿任务,都是点名要咱们去。”
    “別家也有被点名的,但没咱们多。”
    张顺义沉吟片刻。
    点名要玄阴观去,是因为玄阴观的弟子能打。
    能打,是因为捨得给资源,捨得下功夫教。
    而捨得给资源,是因为有那套传讯符阵,有三县之地的香火愿力供养。
    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打得好,名声就响;名声响,投奔的人就多;人多,就能挑出资质好的;资质好,养出来就更强;更强,打得就更好。
    但这个循环也有代价。
    代价就是那些折损在任务中的弟子。
    三百人,都是养气有成的弟子,拉出去就能用。
    府城那边催得急,一纸令下,就得交人。
    交出去的人,有的活著回来了,有的没有。
    虽然之前可以靠培定向养本地大户的子弟作为炮灰顶替。
    但之后隨著要求越发严苛,便需要出些修为高的弟子应缴。
    乔山亲自去府城接过几批回来的人,有的缺胳膊少腿。
    有的被魔气污染神志不清,还有的回来时只剩一个骨灰罈。
    幸好综合多种秘术之后,观里残肢復生不算什么难事。
    但府城內的內门弟子却一味紧逼,怨言自然压抑不住。
    “其他势力呢?”张顺义问。
    “这三年,周边那些门派、寨子,都怎么样了?”
    陈远合上名单,沉默不语。
    乔山冷笑一声:“疯了。”
    两字概括,却也足够。
    秘境现世,妖邪横行,对那些小门小派来说是天大的灾祸,对有些人却是天大的机会。
    扩张,吞併,血祭,献身魔道——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靖海府城这三年召集他们去清剿的任务超过两位数,每一次都是硬仗。
    “灭的灭,散的散,疯的疯。”陈远接著说道。
    “有几个势力,主事人为了儘快提升修为,直接墮入魔道。”
    “把门下弟子,乃至於家族血亲当资粮,血祭修炼。”
    “修为涨得飞快,人也疯得彻底。”
    “府城不管?”
    “管不过来的。”陈远摇头。
    “秘境遍地开花,怪物杀不胜杀。”
    “府城那点人手,连维持县城都勉强,哪还顾得上那些山沟沟里的事。”
    “黑杀寨去年被我们灭了。”刘猛插嘴。
    “寨主是个血祭全家的疯子,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我跟乔师兄带了五十个人去的,打了三天三夜。”他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