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一只阴魔眷属的心头炸开。
    拘魔禁制骤然收紧,无形的锁链勒进它们的魂体,將它们钉在原地。
    阴魔眷属痛苦地嘶鸣,痉挛著缩回阴影。
    但它们眼中的贪婪,並没有消退。
    张顺义没有理会它们。
    他的注意力全在乔山身上。
    三窍真气送完,乔山的內伤已好了大半。
    但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发现,乔山始终昏迷不醒,不是因为內伤,而是因为盘踞在他胃袋中的那团血污。
    那东西异常腥臭,在乔山的胃袋中翻涌不止,如同有生命一般。
    血污中,时时浮现出不同的面孔——有的狰狞,有的痛苦,有的扭曲,有的哀嚎。
    那些面孔在血污中挣扎,嘴巴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
    每一声嘶吼都化作一道心神衝击,辐射向四周,將乔山的神魂污浊、迷惑,让他沉溺在无尽的噩梦中,无法醒来。
    张顺义取出十几张定魂符,一张张贴在乔山身上。
    眉心、心口、丹田、四肢……
    符籙贴上去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亮起,將乔山笼罩。
    他又强行镇压了外围那些阴魔眷属的意识,將蜃气接入其中,让它们机械地颂念定魂大咒。
    “定魂安魄,驱邪扶罡……”
    那声音重叠在一起,空洞而机械,却带著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与五色云雾交织,將这片废墟映照得光怪陆离。
    三刻钟后,乔山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
    他时而皱眉,时而咬牙,时而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於,他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如虎啸,如蛟吟,震得四周的阴魔眷属瑟瑟发抖。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眼中满是血丝。
    那眼神中带著杀意、恐惧、迷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他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群妖魔鬼怪中间。
    畸形的躯体,扭曲的声线,贪婪却机械的包裹著自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乔山的瞳孔骤缩。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是还在噩梦中。
    他猛地催动真气,一圈气浪从身上炸开,將那些靠近的阴魔眷属震退数步。
    他翻身跃起,双手成爪,就要扑向最近的那只蓝色鸟人。
    “乔师兄!”
    一只修长的手臂从身后伸来,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那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將他的冲势轻易化解。
    乔山回头,看到了张顺义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乔师兄。”
    张顺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是我。”
    乔山怔住了。
    他盯著张顺义看了许久,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杀意如潮水般退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浑浊而沉重,带著血河残留的腥臭。
    “师弟……”
    他的声音沙哑。
    “我……这是……”
    “你吞噬了血河,被其中的怨念污浊了神魂。”
    张顺义鬆开手,“现在没事了。”
    乔山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真气已经恢復了运转,撕裂的內臟和破损的经脉也已癒合。
    他闭上眼,內视己身——胃袋中那团腥臭的血污还在,但已被定魂符的力量压制,翻涌得没那么剧烈了。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真气,將那团血污从胃袋中逼出。
    一团黑红色的血块从他口中吐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血块中,无数扭曲的面孔还在挣扎嘶吼。
    刚要吞噬灵气復现血河,被守在一旁的张顺义收进了白骨法珠。
    乔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看著张顺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一礼,將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张顺义没有拦他。
    这一礼,他受得起。
    ……
    一日之后,战果终於清点出来。
    陈远將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张顺义面前,册子的封皮上还沾著几滴乾涸的血跡。
    他翻开册子,一页页念道:
    “海潮帮:击杀一百四十七人,俘虏十二人。”
    “其中战堂精锐七人,舵內执事一人,暗桩四人,余者身份待查。”
    “缴获法器、符籙、丹药、灵材若干,估值约三千符钱。”
    “白骨观:击杀七十九人,俘虏二十三人。”
    “其中杂役弟子十九人,內门弟子三人,余者为招募的散修不算在內。”
    “缴获白骨符器若干,魂幡七面,各类白骨道兵、尸傀不计其数,符钱约莫七百出头。”
    “血魔宗:击杀六人。”
    “本应不止这些,但血魔宗的人,都不是我们所杀,因为都被那个何新自己杀了。”
    “若非这六人皆不是他的手下,怕是也要被他自己杀了祭炼血河。”
    “至於俘虏……”
    陈远脸色难看的顿了顿。
    “本来还是有十几个的。”
    “那些血魔宗弟子在战斗中被擒,起初还在挣扎。”
    “后来被定魂符时刻冲刷了两个时辰,才有了一丝沟通的可能。”
    “但刚一拷问,他们真气与血液中的禁制便被触发。”
    “整个人化作一摊污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张顺义听完,沉默片刻。
    血魔宗的禁制如此狠辣,连俘虏的机会都不给。
    这既是手段,也是威慑——让那些想背叛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也让那些想抓捕他们的人知难而退。
    “玄阴观弟子的伤亡呢?”他问。
    陈远翻到另一页,声音低了几分:
    “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不计其数。”
    “白骨力士损失近半,髑颅妖损失约三成。”
    张顺义点头,没有说话。
    阵亡二十三人。
    这些人,有的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有的是他从流民中收留的,有的是慕名来投奔的。
    他们有名字,有来歷,有家人,有梦想。
    如今,他们变成了一串数字,写在一本沾血的册子上。
    “厚葬。”
    他说,“抚恤加倍。有家眷的,妥善安置,给予亲属优先入门的特权。”
    陈远应下,合上册子。
    “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