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巫婆婆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陆离身上,眼神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你果真不是黑冥界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
    “你究竟来自哪里?”
    陆离神色不动,只是淡淡道。
    “我究竟来自哪里,似乎和眼下之事並无太大关联。”
    海巫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你身上的秘密,果真很多。”
    “不过,这一次,你的確让我看到了你的价值。”
    她缓缓开口,语气也更沉了一些。
    “幽魂宗能发现你,並不是因为你敛息之术出了问题,也不是你当真留下了多么明显的痕跡。”
    “真正暴露你的,是你体內的灵气属性。”
    “灵气属性?”陆离眉头微微一皱。
    “不错。”
    海巫婆婆点头,继续道:
    “星海之中,星界不计其数。每一方星界,都有属於自己的天地法则,也有独属於这一界的星界之力。”
    “修士若长期生活在某一方星界之中,体內灵气便会在潜移默化间,被这方天地的力量洗炼。时间一久,不但功法、神魂、肉身会逐渐適应这片天地,连灵气本身,也会带上一种与本界相合的『底色』。”
    “而你不同。”
    她盯著陆离,一字一句道:
    “你是外来者。”
    “你体內的灵气,与黑冥界格格不入。”
    “哪怕你藏得再深,哪怕你遁术再快,只要你在黑冥界中动用过灵气,便会在某些地方,留下一缕不属於黑冥界的残痕灵息。”
    说到这里,海巫婆婆眼神更冷了几分。
    “这种残痕灵息,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出。”
    “可幽魂宗不同。”
    “他们常年游走在星界边缘,做的便是杀人夺宝、追踪猎杀的勾当。
    黑冥界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偷渡而来的外域修士,刚踏入黑冥界不久,便被幽魂宗暗中盯上,最终死得无声无息。”
    “那幽魂宗宗主,更是自创了一门专门分辨『异界灵息』的秘术,並將此术传授给门下弟子。只要是灵气底色与黑冥界不符之人,在他们眼中,便像黑夜里的一点异火,藏得再深,也终究有跡可循。”
    陆离听到这里,心中顿时瞭然。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眼中露出一丝明悟。
    原来真正暴露自己的,不是气息强弱。
    也不是神魂波动。
    而是体內灵气本身,和这方天地不相融。
    难怪自己明明能瞒过海巫婆婆这样一位第二步修士,却反而被一个化神境的幽魂宗弟子察觉到了端倪。
    不是因为那个弟子比海巫婆婆更强。
    而是因为对方掌握的秘术,恰好克制了他这种外来者。
    海巫婆婆看著陆离,语气中也难得多了几分感嘆。
    “人族……当真是个聪慧得可怕的种族,此等细微的残痕,都能被利用起来!”
    说到这里,她眼中又浮出一丝极淡的讽意与苦涩。
    鮫人族呢?
    他们不擅杀伐,不擅爭斗,甚至在许多秘术、斗法、追踪、阵道之上,都远逊於人族修士。
    偏偏,又浑身是宝。
    这便成了最大的原罪。
    星海之中,身怀重宝的种族,不止鮫人族一脉。
    龙族、凤族、古血异兽,哪一个不是浑身宝藏?
    可这些种族之所以能立足星海,不是因为別人不贪,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够强,强到无人敢轻易伸手。
    鮫人族不同。
    弱小,却珍贵。
    於是便只能被猎杀,被囚禁,被剥珠取泪,最终一代代东躲西藏。
    海巫婆婆想到这里,目光越发沉了几分。
    而另一边,陆离已经闭上双目,神识缓缓散开,开始仔细感受自己体內灵气与水蓝星天地灵机之间的细微差別。
    先前他未曾留意。
    此刻被海巫婆婆点破之后,再去仔细甄別,果然便察觉到了不对。
    海巫婆婆体內的灵气,像是天生便属於这片天地,运转之间,和四周海水、灵潮、天地之力浑然一体,几乎没有半点滯涩。
    而他不同。
    陆离的灵气虽然已经被水蓝星的环境同化了不少,可仔细感受之下,依旧能发现一丝极细微的排斥感。
    那种感觉,说不上剧烈。
    却真实存在。
    就像一块外来之石,被强行放进了这方天地之中,表面虽已渐渐磨平,可最深处,终究还留著一缕不相容的痕跡。
    “这便是星海。”
    陆离缓缓睁眼,眸光也更深了几分。
    “各种秘术,手段,层出不穷,一丝一毫的大意,或许都会要了命!”
    他心中的警惕,又深了数分。
    可很快,他又察觉到了一点变化。
    这股被天地排斥的感觉,並不是一成不变的。
    相反,它正在一点点变淡。
    陆离在水蓝星已经待了数年。
    这数年里,他体內的灵气早已被黑冥界的天地灵机洗炼了大半。若再给他一段时间,这点残留的异界痕跡,便会彻底消失。
    到了那时,他的灵气会真正融入黑冥界。
    而幽魂宗那门用来分辨异界灵息的秘术,自然也会失去作用。
    这一点,显然海巫婆婆也察觉到了,她直勾勾盯著陆离,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提醒我,你的敛息之术和遁术的过人之处,绕来绕去,说到底,真正的目的,便是想让我將一部分鮫人族火种交到你手里,由你带著他们逃离水蓝星,是么?”
    陆离没有迴避,只是平静与她对视。
    海巫婆婆声音更冷。
    “我信不过幽魂宗,又岂能信得过你?”
    “我若將鮫人族火种交给你,谁能保证,你不会对他们不利?谁又能保证,你不是藉此將我鮫人族最后一脉,送入另一处深渊?”
    陆离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若想鮫人族延续,前辈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这一句话落下,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海巫婆婆的脸色彻底阴冷下来。
    “果真,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陆离神色不变。
    “至少,我比幽魂宗更可信。”
    “而且,我对澜珠,也並非虚情假意。”
    “我不过化神中期,却硬生生替她挡下了那化神后期修士的耗命一击,这一点,难道还不够证明么?”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拱手。
    “若前辈愿意成全,我愿成为澜珠的护道者,护她在星海中成长。”
    海巫婆婆眼神一厉。
    “你是想让我將澜珠下嫁给你?”
    “不错。”
    陆离答得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