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对姑苏城街巷了如指掌,边逃边绕,忽而身形一折,闪进一户寻常人家院中。待確认无人尾隨,他调转方向,直奔城主府而去——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落点。
    此刻,大半守军皆驻於姑苏宅邸护婚,城主府內防备形同虚设。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四象圣使扑空后火速折返姑苏家。婚礼虽遭搅扰,终究礼成。墨渊早已遣亲卫將姑苏上下层层围护。
    四人齐立墨渊面前:“城主,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我们穷追许久,仍被甩脱。”
    “废物。”
    今日非比寻常,务必万无一失。再出紕漏,提头来见。
    墨渊面色铁青——谁敢在他独女大婚之日,当眾挑衅?
    “传令全城:即刻彻查!所有护卫尽数出动,逐街逐巷搜捕!”
    此时,杨玄已潜至城主府外墙下。守卫稀疏,巡哨鬆懈,他足尖轻点,翻墙而入。
    府中空旷寂静,仅余三两侍卫懒散踱步。他心知肚明:人手早被抽调一空。自己在婚礼上闹得再凶,也撼不动整个府衙的根基。
    他悄然穿行各处,细察每间厅堂、迴廊、偏院,却未见异样。可羊皮卷上那枚清晰標记,又岂会空穴来风?
    “听说没?护城石都被城主当成嫁妆,送进姑苏家了——这份疼爱,满城找不出第二份。”
    “可不是!大姑娘在城主心里,比命还金贵。”
    是两个洒扫僕役。杨玄出手如电,劈晕其中一人。
    “別出声,否则脑袋落地。我问,你答。”
    “府里有没有密道?有没有外人不知的暗处?知道什么,说清楚。”
    “小人真不知道啊……就是个扫地的,连东厢门朝哪开都未必记得准。要是乱嚼舌根,城主会剜了舌头的……”
    任杨玄如何施压,那人只哆嗦摇头,眼神惊惧,不似作偽。
    杨玄不再多言,一记手刀將其击昏,转身继续搜寻。府后倚山而建,屋舍错落,依著山势层层叠叠,乍看毫无破绽。
    可羊皮卷不会骗人。既標在此处,必有玄机。既然已入虎穴,他索性隱下身形,换上一套粗布小廝衣裳,混入府中。
    夜深时分,墨渊才独自归来。隨行护卫寥寥,四象亦未现身——想必全城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墨渊径直往后山而去。杨玄悄然缀於其后,如影隨形。墨渊万万想不到,那个被全城通缉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府邸檐角之下。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灰石子,稳稳嵌入山壁一处不起眼的凹痕。轰然一声闷响,整面岩壁缓缓向內开启。
    “果然另有乾坤。”
    墨渊踏入后,石壁无声合拢。杨玄伏在暗处反覆探查,却始终找不到开启之法。看来,那块石头,便是唯一钥匙。
    若非杨玄寸步不离盯紧古龙城城主墨渊,纵有羊皮卷在手,也绝难寻到这掩於山腹的秘道入口。
    “石壁的入口,非得靠墨渊手里的那块石头才能开启——得设法弄到它。”
    杨玄在石壁前蹲下身,指尖一寸寸叩过青灰岩面,指腹蹭过苔痕与裂隙,没摸出暗扣,也没触到机簧。他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山势,转身钻进半坡上一丛虬枝密叶的樟树后,敛息静候。
    半个时辰过去。
    杨玄指尖已掐进掌心,正欲挪动身子,忽听一声闷响——石壁自顶端裂开,如古钟劈开两半,从中踱出一人。玄袍垂落,背脊挺如孤峰,眉宇沉静,眼底却似压著千载寒潭。
    正是古龙城城主,墨渊!
    杨玄瞳孔微缩,借著叶隙凝神细看。这人刚从秘道现身,衣袍不见褶皱,袖口却沾了星点夜露,左袖內侧隱约凸起一块方硬轮廓——那石头,八成就在那儿。
    墨渊抬手掸了掸袖缘,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隨即仰首望山下,负手而行。
    杨玄足尖点地即离,身形轻得如同被风托起的一片枯叶,贴著嶙峋山石滑落,连惊起的雀鸟都未回头。
    此时四象圣使早已回城。全城搜捕整整一日,连杨玄一根头髮丝都没捞著,四人面色铁青,拳骨捏得咯咯作响。
    杨玄远远望见墨渊与四象圣使在府门前低语,喉结动了动,转身便走。
    四人环伺,墨渊本人更是深不可测——今夜,钥匙休想染指。
    午夜將至,城主府灯笼仍亮如白昼;而整座古龙城,早沉入鼾声与月光交织的酣眠里。
    杨玄跃进一家空置的客栈厢房,从窗欞翻入,倒头便睡。
    羊皮卷上那句“城主府后山藏枢机”,今日墨渊踏出石壁的痕跡,已印证无疑。
    可古龙城臥虎藏龙,四象圣使常年镇守此地——想撬开这扇门,急不得。
    一夜无扰。
    次日天光初透,街市喧闹声已撞进窗缝。
    杨玄伸个懒腰,往桌上撂下一锭银子,权作房钱,旋即推窗而出。
    墨渊签发的海捕文书仍在街巷间飘荡。官兵三五成群,举著泛黄画像挨家盘查。
    他抬手抹过脸,再放下时,已换作一张清俊书生面:肤若新瓷,唇色淡匀,一袭素白襴衫衬得肩线清朗,活脱脱是刚从书院里踱出来的寒门才子。
    他不疾不徐走近巡街小队,歪头盯著画像,声音温软带惑:“诸位大哥,这画中人犯了何事?为何劳师动眾?”
    那兵卒斜乜他一眼,粗声呵斥:“少打听!滚远些,惹毛了爷,把你这小白脸也锁进大牢!”
    杨玄肩膀一耸,眼睫慌乱扑闪,退步时还绊了一下门槛,狼狈逃开。
    转过墙角,他指尖捻著袖角,无声笑出一口白牙——讥誚,锋利,毫不掩饰。
    墨渊明明亲眼见过他假扮僕役混入府邸,更清楚他易容之术能骗过四象圣使耳目。
    如今却放任一群粗兵,捧著张糊了边的旧画满城乱撞?
    这哪是缉凶,分明是拿人命演戏。
    他踱进另一家酒肆,专挑人声最沸的角落落座。
    “客官,您要点啥?”店小二擦著油腻腻的帕子,哈腰凑近。
    “招牌菜三样,另沏一壶云雾春。”杨玄环顾四周,確认无官服身影,才頷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