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气得发狂。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却连指尖都碰不到。有英灵怒极,抡圆战斧朝杨玄劈来,斧刃刚触到光晕,便“嗤”一声化作青烟,连灰都没剩下。
    原来这些英灵也並非无所不能。若真能隨意纵横人间,天下哪还有人挡得住?哪怕剑道宗师亲临,怕也要被这无穷无尽的亡魂生生耗死。
    杨玄抬眼望向先前大祭司立身之处——空空如也。唯有一根歪斜的石柱,孤零零杵在风里,像被遗弃的旧梦。
    “这维京大祭司,实在难缠。”他心底默念,“当初靠他助船队逃出大秦,如今又召来英灵阻我北进。下回见面,必先取他性命。”
    大祭司已成横亘於杨玄征途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不除,北欧十年难定;留著,只会让尸山越堆越高。
    “殿下!”刘老三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王副官气息微弱,得立刻送军医营!拖过今夜,怕是……撑不住了。”
    “走,马上撤离!”杨玄喉结一滚,点头应下。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王阳死在自己面前——那是他带出来的人,不是战报上冷冰冰的名字。若真如此,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战场生死本寻常,可他寧愿多跑十里路、多熬三更夜,也要把兄弟们活著带回去。
    “龙虎营伤亡如何?还能动的还有多少?”
    “回殿下,清点完毕:五位兄弟没回来。其余人轻伤居多,全员可战。”
    “好,整队,出发。”
    维京主城里正闹得沸反衝天。人们用厚毡裹著酒桶,扛在肩上痛饮。歌声震瓦,笑声裂云,有人兴之所至,一个响屁炸开,连脚底冻土都跟著颤两下。
    他们杀的秦军不过百十来人,这点战果,根本不值一提。真正让他们癲狂的,是听说英灵殿的先祖亲自降临,把杨玄逼退了。
    多大的荣光!英灵垂青,庇佑故土。更別提那位唤来神兵的大祭司——若非他,秦军的马蹄声,怕是早已响彻城门之外。
    “大祭司人呢?”罗洛大帝醉眼乜斜,冲左右嚷道,话音未落,手已撕下一大块焦肉塞进嘴里。
    “回陛下,大祭司出城观星去了。”李守垂手答道。他没入宴席,也没碰一滴酒。仗还没打完,庆功曲,尚不到奏响的时候。
    “他总这么胆小!”罗洛灌下一大口烈酒,胡茬上掛满白沫,“有英灵先祖坐镇,还防什么?赶走那帮秦狗,还不够痛快?”
    他重新瘫回王座,眼神涣散,腰背松垮,仿佛那点刚燃起的战意,早被酒气熏得烟消云散。皇位坐得太久,权柄蚀骨,连骨头缝里都渗著怠惰。
    “来!陪朕干一桶!”罗洛拎起酒桶,晃晃悠悠朝李守晃去。这个瘦小的大秦人,至今仍是他心头一道解不开的谜。
    若非那天海上漂泊的李守被渔村百姓搭救,罗洛大帝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罗洛大帝真正清楚的李守之事,掰著指头也数不出几件:只知这大秦人上岸不过一月,便已能用维京话跟救命恩人嘮家常;没过多久,又帮渔民改了渔具,网眼更密、浮力更稳,一网下去,鱼群再难逃脱。
    李守脑子活络,名声便像潮水涨得飞快——先在维那渔村口耳相传,后来连风都带著他的名字,吹进了罗洛大帝的城堡。
    大帝本是好奇,隨手召他入宫,原打算留个会说俏皮话的异乡人逗趣解闷。谁料聊著聊著,倒被李守牵著鼻子走了。
    看了他带来的几样物件,听了他字字带鉤、句句生风的话,罗洛大帝当场拍案:“大秦的地,咱们也得分一口!”
    李守顺势请命,愿孤身赴东土。大帝当即应允,派他潜入大秦腹地,从里头撬开那扇千年铁门。起初一切顺遂,可自打杨玄回返,所有绸繆——戛然而止。
    李守虽事败而归,却反倒得了大帝青眼,留在身边成了贴身谋士。
    紧接著,大帝又调出数艘维京战船,欲以铁甲撞开大秦海疆。结果仍是杨玄现身,三两下,就把整盘棋搅得稀烂。
    夜深如墨,大雨倾盆。一道黑影伏在马背上,沿荒径狂奔。泥路湿滑,马蹄踏进洼处,水花炸开,四散飞溅。
    他勒韁停在深山腹地,面前赫然一座巨洞。洞口透出橘黄火光,在浓黑天幕下灼灼跳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牵马入內。洞腹阔如巨兽腹腔,百人並立亦不觉逼仄。壁上火把林立,焰苗摇曳,將他身上那副大秦铁甲映得寒光粼粼。
    再往里行数十步,豁然转折,空间陡然翻倍。洞中套洞,曲径通幽,大小岔洞竟有七八处之多。
    此刻所至之处,正歇著一队大秦兵卒——皆属龙虎营,无一例外。
    “情形怎样?痕跡都记牢了?”刘老三自暗处踱出,身后影影绰绰,全是龙虎营的弟兄。
    “回屯长!大部队沿途所留標记,小的已尽数默下。”那骑马者抱拳躬身。他是营中斥候,方才正是循跡而去,只为寻回主力踪影。
    “好!速归队,把消息传开。殿下隨时可能召你,务必盯紧耳目,別漏半句。”刘老三伸手按了按他肩头,语气沉实。
    安顿完眾人,他又折身拐进一处窄洞。地方不大不小,恰好容两人並肩,再多一人便得侧身。
    刘老三掀开垂掛的旧毡帘,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里面躺著两个人:一个是杨王,一个是重伤未醒的王阳。
    单设此隅,並非怠慢——一则杨王身份贵重,礼制不可乱;二则王阳伤势太沉,需静养避扰。
    杨玄早將隨身最上等的丹药餵他服下,药力已压住溃势,虽不能即刻起身,却硬生生把命线往后拽了三四日。
    只要赶在时限之前与大秦主力匯合,军医施术、丹药续力、杨玄亲护,王阳这条命,便算从阎王簿上勾回来了。
    “殿下,斥候已摸清主力去向。”刘老三压低嗓子,唯恐惊扰榻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