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进了县城,街上的路灯昏黄,照著空旷的街道。
    鞭炮声比村里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阵,很快就停了。
    医院在县城北边,白墙红瓦,大门上掛著红灯笼,
    贴著红对联,可里面冷冷清清的,没有过年的气氛。
    孙玄把摩托车停在医院门口,
    扶著孙三叔和孙三婶下了车。
    三个人进了门诊大厅,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护士站那盏灯还亮著。
    孙玄领著他们上了二楼。
    病房的门关著,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孙三婶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身子微微发抖。
    孙三叔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站了好一会儿。
    孙玄没有催他们,他知道,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勇气,去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儿子。
    孙三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孙虎躺在病床上,头上缠著厚厚的绷带,
    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结著暗红色的痂。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可比手术那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孙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也睡著了。
    他的手握著孙虎的手,握得很紧。
    孙三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
    孙三叔的眼眶也红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孙龙的肩膀。
    孙龙醒了,抬起头,看见爹娘站在面前,
    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爹,娘,你们咋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你弟弟出事了,我们能不来吗?”
    他走到床边,看著孙虎那张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他放心了一些,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枕头上。
    孙三婶走过来,坐在床边,握著孙虎的手。
    那只手乾瘦,冰凉,青筋暴起。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儿子的手背上。
    她轻声说:“虎子,娘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娘。”
    孙虎没有反应。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孙三婶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反应。
    孙龙说你叫不醒他,他吃了药,睡得沉。
    孙三婶点了点头,不再喊了,就那么握著儿子的手,坐在床边,看著他的脸。
    孙玄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转身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著。
    窗外,天很黑,星星很亮。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回了病房。
    孙三婶还在床边坐著,孙三叔站在她旁边,孙龙坐在椅子上。
    三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守著床上的那个人。
    孙玄走过去,“三叔,三婶,今晚你们住这儿吧。”
    “好。”
    话说完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大年初一的夜,冷得像刀割。
    孙玄从医院出来,夜风灌进领口,
    凉丝丝的,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朝摩托车走去。
    医院门口的灯笼还亮著,红彤彤的,
    在夜风里轻轻摇著,可那红光映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反而显得格外冷清。
    孙三叔跟到门口,拉著孙玄的手,声音很低,
    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和歉意:
    “玄子,明天早上你別来了。大过年的,你安心过年。
    过完年你也差不多该去京城了,医院这边有我们呢。
    你爹你娘那边,还有你大伯大伯母,
    你跟他们说,虎子没啥事,
    让他们別担心,好好过年。”
    孙玄点了点头,“三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您和三婶也注意身体,別太累了。
    虎子年轻,恢復得快,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好,好,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孙龙送孙玄到医院门口。
    他在医院里守了好几天,脸色发黄,
    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的,像老了十岁。
    可眼睛还是亮著的,那种亮,
    是弟弟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之后才有的光。
    孙玄看著他,心里一阵酸楚。
    他伸出手,在孙龙肩上拍了拍,
    “小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孙龙摇了摇头,“玄哥,不辛苦,应该的。
    只要虎子能好就行。
    孙玄点了点头,“会的,虎子一定会好的。
    你也要注意休息,別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玄哥,您回去吧,路上慢点。”
    孙玄跨上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孙龙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加大油门,摩托车衝进了夜色里。
    街上的路灯昏黄,照著空旷的街道。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声叮叮噹噹的,在夜里格外清脆。
    他骑著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情景。
    三婶握著孙虎的手,三叔站在床边,孙龙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这一家人,本来应该在家里吃年夜饭的。
    现在却挤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守著那个头上缠满绷带的年轻人。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有些庆幸。
    庆幸孙虎活过来了,庆幸他们没有失去他。
    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出了城,路就不好了。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顛得厉害。
    夜风灌过来,冷得刺骨,他缩著脖子,眯著眼睛,
    盯著前面那一道被车灯照亮的土路。
    路两边的麦田黑黢黢的,麦苗被霜打得发白,
    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银光。
    远处的村庄沉在黑暗里,偶尔有几点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他骑得不快,也不慢。
    是啊,过了年,他就该走了。
    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他有些捨不得,可他知道,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等著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