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有些恩情太重,重到说谢谢都是轻的。
    他只能喝,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叶大伯也喝多了,拉著孙玄的手,
    “玄子,你来了京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別客气。”
    “好,大伯。”
    “你別说好,你得记著。”
    孙玄说我记著。
    叶大伯说那你重复一遍。
    孙玄说有事就找您。
    叶大伯说对了。
    他鬆开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叶父也靠在椅背上,眼睛也闭上了。
    两个人的呼嚕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奏。
    孙玄站起来,把叶父扶起来,
    “爸,去屋里睡。”
    叶父睁开眼,“我没事,没醉。”
    他站起来,晃了两下,差点摔倒,孙玄一把扶住了他。
    孙玄把叶父扶进里屋,放在炕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叶父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孙玄又出来,把叶大伯也扶进里屋,也给他盖好被子。
    叶母站在旁边,看著孙玄忙活,
    “玄子,辛苦你了。”
    孙玄说不辛苦。
    叶母说你也早点睡。
    孙玄说好。
    叶老爷子还坐在炕上,看著孙明熙和孙雅寧在闹。
    他的精神很好,一点都不觉得累。
    孙明熙和孙雅寧也闹得欢,
    两个小傢伙在炕上蹦来蹦去,像两只小兔子。
    叶老爷子看著他们,笑著说慢点,別摔著。
    孙明熙说太姥爷,您看我会翻跟头了。
    他在炕上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差点掉下去,叶老爷子一把拉住了他。
    他说太姥爷,我翻得好不好?
    叶老爷子说好,好。
    叶菁璇从厨房出来,说该睡觉了,明天再玩。
    孙明熙说不困。
    孙雅寧说我也不困。
    叶菁璇说不行,必须睡。
    她拉著孙明熙和孙雅寧去洗漱,两个小傢伙不情不愿地跟著走了。
    孙明熙回头说太姥爷,明天再玩。
    叶老爷子说好,明天再玩。
    叶老爷子也下了炕,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叶母扶著他,说爹,您慢点。
    叶老爷子说没事,我走得好著呢。
    他进了屋,脱了外套,躺下来。
    叶母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
    叶老爷子闭上眼睛,嘴角弯著,很快就睡著了。
    孙玄也回了屋。
    叶菁璇已经把被子铺好了,
    孙明熙和孙雅寧已经钻进了被窝里。
    叶菁璇也上了炕,在他旁边躺下。
    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照在客厅的八仙桌上,照在那盆君子兰上,
    照在叶老爷子花白的头髮上。
    孙明熙和孙雅寧蹲在地上,围著叶老爷子,听他讲故事。
    叶老爷子讲得口乾舌燥,可精神好得很,声音也不像昨晚那样沙哑了。
    小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书,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陈教授的影子。
    那个在牛棚前教他认字的老人,
    那个用木棍在地上写“人”字的老师,
    那个送他钢笔、说“孩子,好好考”的恩人。
    孙玄从里屋出来,洗了把脸,头髮还有些乱。
    他看见小军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孩子,平时稳当得很,今天像要去相亲似的。
    “小军,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陈教授。”
    小军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小舅,好好好,我想去看看陈爷爷了。”
    孙明熙跑过来,拉著孙玄的手,
    “爸爸,我也要去。”
    孙雅寧也跑过来,说我也要去。
    孙玄蹲下来,“明熙,雅寧,爸爸是去看一个老爷爷,
    你们不认识,等下次爸爸带你们去。”
    “那个老爷爷是谁?”
    “是小军哥哥的老师,教了小军哥哥很多年。”
    孙雅寧说那他也是我们的老师。
    孙玄说对,他也是你们的老师。
    孙明熙说那我要去看老师。
    孙玄说不急,等你们长大了,爸爸带你们去。
    两个小傢伙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听叶老爷子讲故事了。
    叶菁璇从厨房出来,手里提著一个布兜,
    “下午我带他们去天安门转转。”
    叶母跟在后头,手里也提著一个布兜,
    “天安门离这儿不远,坐公交车几站就到了。”
    孙明熙听见“天安门”三个字,又跑过来,说我要看天安门。
    孙雅寧也说我也要看。
    叶菁璇说好,妈妈带你们去。
    两个孩子高兴得直蹦。
    叶母把布兜递给孙玄,“这是给陈教授的东西,你带上。”
    孙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瓶茅台、一盒龙井、几包点心。
    孙玄没推辞,把布兜系好,掛在手腕上。
    叶父从里屋出来,脸红红的,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了孙玄一眼,说起来了?
    孙玄说起来了,爸。
    叶父说昨晚喝多了。
    孙玄说没事,我也喝多了。
    叶大伯也出来了,也红著脸。
    叶老爷子白了他们一眼,
    “没用的东西,喝点酒就成这样了。”
    叶父和叶大伯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吭声。
    叶母把饭菜端上桌,“吃饭吧,吃完了你们好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著。
    叶父和叶大伯低著头,吃得很快,怕被叶老爷子再训。
    叶老爷子不理他们,只顾著给孙明熙和孙雅寧夹菜。
    孙明熙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太姥爷,我吃不下了。”
    “多吃点,吃饱了长个子。”
    “我已经很高了。”
    “还不够高,得比太姥爷高。”
    “太姥爷您多高?”
    “太姥爷年轻时候一米八。”
    “那我要长到一米九。”
    “好,有志气。”
    吃完饭,孙玄歇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
    小军早就等不及了,站在门口,
    手里提著他自己准备的一个小包,
    里面装著他在红山县买的土特產。
    红枣、核桃、柿饼,都是用纸包好的。
    “小舅,走吧。”
    “急什么,陈教授又不会跑。”
    “我想早点见到他。”
    孙玄站起来,“走吧,陈教授也很想看见你。”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著巷子往外走。
    京城的巷子比红山县的宽,也比红山县的直,
    两边的院墙是青砖的,墙头爬著枯藤,
    墙角有积雪,还没化完,白花花的。
    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声叮叮噹噹的。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手里举著糖葫芦、风车、气球。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著鞋底,纳著,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