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玄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吃了早饭,跟叶菁璇说了一声,出了门。
    他沿著巷子走到胡同口,周刚已经等在那里了,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嘴里叼著一根烟,菸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
    “三叔,您怎么来这么早?”
    孙玄走过去。
    周刚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睡不著,就早来了。”
    “您昨晚没睡好?”
    “不是,是兴奋。”
    “兴奋什么?”
    “兴奋你要修四合院啊。”
    孙玄笑了,“又不是您的四合院,您兴奋什么?”
    “我替你兴奋。”
    “走吧,別让李师傅等急了。”
    两个人沿著胡同走了一会儿,拐进昨天那条窄巷子,来到老李家门口。
    门已经开了,老李正站在院子里,
    手里拿著一个工具箱,里面装著捲尺、水平尺、墨斗,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脚上穿著一双黑布鞋,
    头上戴著一顶旧帽子。
    看见孙玄和周刚,他点了点头。
    孙玄说:“李师傅走吧,去看看。”
    三个人出了门,孙玄带路,穿过几条胡同,到了他那套四合院门口。
    孙玄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老李第一个走进去。
    他站在院子中央,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正房看到厢房,从廊下的柱子看到墙角的砖缝,
    从地上的枯草看到屋檐上的瓦片。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
    他走到正房门前,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走到东厢房门前,推开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走到西厢房门前,同样推开门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二进院,同样仔细地看了一遍。
    孙玄和周刚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他。
    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老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老李那花白的头髮上,亮晶晶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青砖,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廊下,仰著头,看著那些斑驳的柱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面,抠了抠,闻了闻,皱了皱眉。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走回来,在院子中央站定。
    他看著孙玄,“小孙,你这院子,底子不错。
    房子没塌,樑柱没朽,砖瓦虽然破了,可还能用。
    只要把坏的地方修好,把破的地方补上,
    把脏的地方清理乾净,再把家具配上,就能住人了。”
    “李师傅,您看怎么修?”
    老李从工具箱里拿出捲尺,开始测量。
    他量了正房的宽度、深度、高度,
    量了廊下的柱子间距,量了窗户的大小,量了门的高度。
    他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著什么,字跡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孙玄和周刚跟著他,一会儿走到这儿,一会儿走到那儿。
    老李边量边说,“这里,房梁需要加固。
    这里,柱子需要重新刷漆。
    这里,窗户纸要换新的。
    这里,墙皮要铲掉重新抹。
    这里,地上的砖要重新铺。
    这里,屋顶的瓦要重新换。”
    他一处一处地讲,孙玄一处一处地听,不时提出自己的意见。
    “李师傅,这个柱子能不能不刷漆,保持原来的木色?”
    老李想了想,“可以,但得用桐油擦,擦出来比刷漆还好看。”
    “那就用桐油。”
    到了二进院,老李继续测量,继续讲。
    这里,可以种一棵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
    这里,可以放一口缸,养金鱼。
    这里,可以搭一个葡萄架,夏天乘凉。
    孙玄说好。
    老李说这里,地面要抬高,不然下雨会积水。
    孙玄说好。
    老李说这里,要加一个排水沟,不然水排不出去。
    两个人商量著,討论著,从房子的结构聊到材料的选用,
    从材料的选用聊到施工的工艺,从施工的工艺聊到家具的样式。
    周刚跟在后面,听不懂,也不插嘴,就默默地跟著,
    偶尔点一根烟,抽两口,又掐灭了。
    两个多小时后,老李把整个院子量完了,
    本子上记了好几页。
    他合上本子,把捲尺收好,装进工具箱里。
    他看著孙玄,“小孙,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包工包料,一个是包工不包料。
    包工包料省事,但钱高点。
    包工不包料省钱,但费点事,材料得你自己找。”
    孙玄没有犹豫,“李师傅,就包工包料吧。
    我就一个要求,料子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老李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
    “那行,你放心,料子我亲自挑选,绝对不会以次充好。”
    “好,我相信您。”
    老李又问他什么时候动工。
    孙玄说您看呢?
    “等会儿我回去召集人手,今天下午就动工。”
    孙玄很满意,“行,李师傅,那就麻烦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老李,
    “院子的钥匙交给您,您隨时可以动工。
    明天我给您送点定金过来”。
    老李接过钥匙,笑了,“没问题。”
    他拍了拍孙玄的肩膀,“小孙,你放心,你这院子交给我,保准给你修得漂漂亮亮的。”
    “麻烦李师傅了。”
    周刚在旁边,“老李,你可別糊弄我侄子。”
    “老周,你这是什么话,我老李什么时候糊弄过人?”
    “我就这么一说。”
    “你这么一说也不行,你得请我喝酒。”
    “行行行,请你喝酒。”
    三个人出了院子,孙玄把门锁好,钥匙交给老李。
    老李接过钥匙,装进口袋里,拍了拍,
    “那我先回去了,下午带人过来。”
    老李提著工具箱,沿著胡同走了。
    孙玄和周刚站在门口,看著老李的背影。
    周刚说这老小子,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
    孙玄说手艺人都这样。
    两个人沿著胡同往回走。
    “玄子,你真打算包工包料?那可不少花钱。”
    “我知道。”
    “你有那么多钱吗?”
    “有。”
    “你小子,到底有多少钱?”
    孙玄笑了笑,没说话。
    “你不说拉倒。我可告诉你,老李这人实诚,不会坑你,
    但你也不能当冤大头,该砍价还是要砍。”
    “知道了,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