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阳又偏西了一些,
    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在水泥地面上拉成一道更长的三角形。
    宿舍里渐渐有了生活气。
    王建国在收拾床铺,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赵明礼又翻开了那本书,可这次他没有挡住书页,
    而是把书摊在膝盖上,像是隨时准备接话;
    陈卫国把暖水瓶提去开水房灌满了水,
    回来时把瓶放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
    宿舍里温度不高,可几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陌生感,正一点一点地消融。
    小军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看著这三个舍友,
    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
    他想起小舅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好读书。”
    他知道,在这里,他会好好读的。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梧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剪影。
    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带。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有人低声说著话,又渐渐远去了。
    开水房那边传来暖水瓶灌满水的声音,
    咕嚕咕嚕的,像一口井在吐泡泡。
    然后一切又归於安静。
    只有远处操场上隱约的哨声,在晚风里一声声飘散。
    小军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前摊开一沓信纸。
    纸是下午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
    米黄色的,印著浅绿色的横线,
    摸上去有些粗糙,却很亲切。
    他拧开那支陈教授送给他的钢笔,
    笔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泽。
    他在信纸的抬头处慢慢写下了“爹、娘”两个字,
    然后在“娘”字最后一笔停了一下。
    墨跡微微洇开,像一滴被小心接住的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千头万绪挤在笔尖,反而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才好。
    他握著笔,看著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
    想起自己一路从红山县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京城。
    那些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
    那些在暮色里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站台上送別的身影……
    还有小舅在火车上靠著窗睡著的样子,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低下头,开始写。
    “爹、娘,你们好。
    我已经到学校了,今天报到一切顺利,
    宿舍也安顿好了,明天就能上课。
    你们不要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像是在对著他们说话。
    他又写:“到京城那天,是叶家的人来接我们的。
    叶姥爷、叶姥姥、叶爷爷,还有叶大伯,都来了。
    他们对我很好,像是自己的亲孙子一样。
    叶爷爷身体硬朗,说话中气十足,还说要我去家里吃饭。
    叶家大伯还帮我提行李,一路问我在火车上累不累。”
    他又写了来看陈爷爷的事。
    写到陈爷爷的时候,他的笔尖微微顿了顿,
    信纸上的墨跡稍稍浓了一些:
    “我在红山县的时候就想来看过陈爷爷了。
    陈爷爷身体很好,精神也很好,还跟我下了两盘棋。
    陈爷爷和雨晴姑姑对我更是像家人一样。
    雨晴姑姑带我去逛了天安门,吃了烤鸭,
    还给我买了好几身新衣裳,让我別跟她见外。
    她总说,她把我当亲侄子,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
    他停下笔,看著信纸上那几行字,
    觉得字里行间的温度还是不够。
    他又补了一句:“雨晴姑姑还说,等周末再带我去看长城。”
    他继续往下写:“还有一件事……
    陈爷爷给我留了两套房子。
    他说,他年纪大了,用不著那么多房子,
    留给我,以后在京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要的,可陈爷爷说,
    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让我收著,
    以后想爹娘了,也能接你们来住。
    我想了想,就收下了。
    我想著,以后你们和妹妹也能来京城,
    在京城有了房子,也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家。”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陈爷爷把钥匙交到他手里的情景,
    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握著他的手说:
    “小军,这房子留给你,以后你爹你娘来了,也有地方住。”
    他当时低著头,声音有些闷:
    “陈爷爷,我不能要。”
    陈爷爷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爹你娘的。你替他们收著。”
    他握著那串钥匙,冰凉冰凉的,
    像是握著陈爷爷大半辈子的积蓄。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也各自在忙自己的事。
    王建国盘腿坐在下铺上,
    正在翻一本《高等数学》,眉头皱著,
    像是在跟一道题较劲,嘴里念念有词。
    赵明礼又趴在上铺看书了,还是那本厚书,
    不过换了一个姿势,把书竖起来靠在枕头边,
    侧躺著看,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有推一下。
    陈卫国则坐在床沿上,
    手里握著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在一个本子上写著什么,字跡密密麻麻的,
    偶尔停下来,用手捏一捏眉心,
    像在回忆什么,也许是在给远方的某个人写信,
    也许是在补记他在部队时写了一半的笔记。
    小军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自己信纸上还没写完的话。
    他还要写小舅。
    是他在信纸的另一行重新落笔:
    “还有,小舅也对我很好。
    小舅带我去报了到,帮我认了路,还说让我好好读书。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些钱票,让我別省著,该花就花。
    还开玩笑说,让我在大学里找个媳妇,他支持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被这句话逗得有点不好意思,
    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又接下去:
    “不过小舅自己还没安顿好,他正在收拾一套老四合院,
    说要接姥姥姥爷来京城住。
    等我放假的时候,我也去帮忙。”
    他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有些地方潦草,有些地方工整,
    信纸上还留著一小块被茶杯底压出来的浅淡水痕。
    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在京城真的很好。
    等我放了假,就回去看你们。
    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別太累。
    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了,我就接你们和妹妹过来住,
    让你们也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看看京城的春天。”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还有,跟妹妹说,我在京城给她买了一包糖,等她来了给她吃。”
    他落了款,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他工工整整地写下家里的地址和爹娘的名字,
    又在左上角贴了一枚八分钱的邮票。
    邮票上印著一座桥,桥下的水在方寸之间静静地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