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道多久,孙明熙的腿开始发酸了。
    他没有喊累,只是放慢了脚步。
    孙雅寧也走不动了,可她没有说,
    咬著嘴唇跟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们终於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建筑。
    灰色的,高高的,墙面上嵌著几扇拱形的大窗户,
    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提著行李,
    有的扛著麻袋,有的背著孩子。
    门口掛著一块大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孙明熙仰著头,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
    才认出那几个字:“京城火车站。”
    他心里一喜,拉著妹妹加快了脚步。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比集市还要热闹。
    墙壁上贴著大幅的列车时刻表,
    售票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队伍像一条蜿蜒的河,
    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
    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问“这趟车到不到……”,
    有人在低头数钱票。
    孙明熙拉著妹妹挤进人群,
    在售票窗口前排了一会儿,踮起脚尖,
    把攥在手心里皱巴巴的纸幣和粮票,
    连同从家里翻出来的那几张毛票,一起递进窗口。
    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小朋友,你大人呢?”
    孙明熙心里一慌,但还是挺起胸膛:
    “我自己买票。我要买两张去红山县的票。”
    售票员没有接他的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
    “未成年人不能单独乘车,你们家大人呢?”
    孙明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雅寧攥著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孙明熙的头上。
    那只手不大,乾燥温暖。
    孙明熙猛地转过头,叶菁璇正蹲在他们身后,
    眼睛还红著,另一只手里紧紧攥著一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青菜。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蹲在那里,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孙雅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孙明熙的眼泪也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叶菁璇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没有骂他们,只是蹲在人来人往的售票大厅里,
    把两个孩子搂得紧紧的,
    良久才轻轻地、带著一点鼻音说:“走,回家。”
    叶菁璇一手拉著一个孩子,出了火车站。
    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开,
    两个孩子又会像刚才那样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沿著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明熙和孙雅寧偷偷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敢开口,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他们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
    不骂他们,不打他们,也不问他们为什么跑,
    只是沉默地拉著他们走,
    那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他们害怕。
    穿过那条宽阔的马路时,
    有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骑过去,
    车铃叮叮噹噹地响著,很快又远了。
    孙雅寧攥著妈妈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凉凉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妈”,
    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妈妈,妈妈的侧脸绷得很紧,
    没有表情,可眼眶还红著。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叶菁璇的步伐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压得很稳的节奏。
    她手里还攥著那把青菜,菜叶已经有些蔫了,垂在篮子边上。
    她一路上都没有鬆开过那把青菜,
    好像那是她在这段乱糟糟的午后里唯一能抓住的、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到了巷子口,叶菁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天,
    还残留著暖意,光溜溜的,像是被磨过的石头。
    她又迈开步子,拉著两个孩子走了进去,在叶家门口站定。
    院门没有关,虚掩著,门缝里透出堂屋的灯光。
    她伸手推开门,就看见叶老爷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拄著拐杖,步子很慢。
    他穿著一件灰棉袄,背有些驼,
    头髮在夕阳下白得发亮,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叶菁璇把两个孩子带进院子,说:
    “爷爷,回来了。您別著急了。”
    叶老爷子看见两个孩子,先是一愣,
    隨即长长地鬆了口气,像是悬了一下午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他拄著拐杖走过来,没有责怪,
    也没有追问,只是先蹲下来,
    拉著孙明熙和孙雅寧的手,看了看他们的脸。
    孙明熙低著头,孙雅寧的眼眶还红著,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叶老爷子又站起来,看了叶菁璇一眼,
    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叶菁璇扶著叶老爷子进了堂屋:
    “您进屋歇会儿吧。一直站在院子里,身体能受得了吗?”
    叶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被她扶著,一步一步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又把目光挪向窗外。
    叶菁璇关上堂屋的门,没有看两个孩子。
    她从院子里走到厨房,把那把蔫了的青菜放在案板上。
    水龙头开著,水声哗哗地响著,
    她低著头,像是在洗菜,
    可手里的菜在水流里冲了很久,
    也没有拿起菜刀去切。
    孙明熙和孙雅寧站在堂屋门口,
    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
    就那样侷促地站在门槛边,
    像是两个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叶子。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院子里最后一抹余暉收起,路灯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
    叶菁璇还站在厨房里,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就看见孙玄从门口走进来。
    夕阳在他身后收走了最后一缕光,
    他的轮廓在门框里显得沉稳又疲惫。
    他进了院子,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两个孩子,
    又看了看厨房里亮著的灯,然后快步走进厨房。
    叶菁璇看见孙玄,手里的菜一下子就掉在了案板上。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闸门终於被打开了。
    她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声音断断续续的:
    “玄哥……今天嚇死我了……我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
    邻居李婶跑过来喊我,说是看见了两个孩子朝著火车站那边走去……
    看著像我们家里的……
    我急忙回来了,他们两个人不在家……”
    她一边说一边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里全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