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握著那根断枝,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
    低头看了一眼,鬆开手,
    那根树枝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这小子今天胆子太大了。”
    他声音不高,可尾音还带著一丝没落下去的余火。
    叶母点了点头:
    “该教训教训。可你手也太重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叶老爷子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只是远远地看了看孙女婿,又看了看重孙子,
    目光在月光里停顿了几秒。
    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拄著拐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屋去。
    叶父和叶大伯站在廊下,一个披著外套叼著没点的烟,
    另一个光著脚踩在门槛上,
    像是被那哭声拽出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母抱起孙明熙,朝屋里走去:
    “走了,奶奶给你上药。”
    孙雅寧也被吵醒了,光著脚丫从西屋跑出来,
    看见哥哥被奶奶抱著,跟著往屋里走,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爸爸,
    月光照在他身上,她看见爸爸垂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院子里只剩下孙玄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那根断枝,放在柴火堆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脸上,
    吹散了他额前的头髮和心头的余温。
    他走进堂屋,朝还站在廊下的叶父和叶大伯说了一句:
    “爷爷,大伯,爸,不好意思,把你们吵醒了。”
    叶老爷子已经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声音不高:
    “没事。进屋睡吧。”
    孙玄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屋。
    叶菁璇坐在炕边,一直没有睡。
    她看著他进来,看著他脱下外套在炕沿坐下,看著他低著头一言不发。
    她也没有开口,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
    等他躺下,把被子盖到他肩上。
    两个人並排躺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正的亮框。
    孙玄翻了个身,面朝里,像是要把一整晚的疲惫都埋进枕头里。
    叶菁璇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拢过来,
    贴著暖热的被褥,让那些发凉的指尖慢慢回暖。
    那根枝条落地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可她掌心那份无声的接纳,
    比任何话语都更先一步抵达了那个疲惫的丈夫。
    夜,终於真正地安静下来了。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风彻底歇了,
    连墙角那只蛐蛐也不再叫唤,
    像是终於把话都说完了。
    孙玄躺在炕上,面朝里,一动不动。
    他其实没有睡著,只是闭著眼睛,
    听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像是想从那有规律的起伏里找到一点平静。
    那根断枝落在地上的声响,
    孙明熙哭得喘不上气的声腔,
    叶母蹲在月光里搂著孙子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停不下来。
    旁边,叶菁璇也没有睡。
    她侧躺著,面朝著他的后背,
    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在被子里微微绷著,
    像是还没有完全鬆开。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这是你第一次打孩子。”
    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像一条乾涸的小河,在石灰的河床里缓缓流淌。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升起来的:
    “小树不修不直溜。
    以前没打过,是因为两个孩子比较听话,也没惹过大祸。
    但是这次……两个孩子的胆子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雅寧也跟著跑,她那么小,火车站那么乱,万一……”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叶菁璇也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在说“我知道”。
    夜又安静了几秒。
    月光悄悄移动了一小截,从屋角挪到了墙根。
    叶菁璇忽然侧过头来,声音里带著一丝好奇:
    “那你咋不打雅寧?”
    孙玄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转过头,看著妻子,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
    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又清晰。
    他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雅寧?我捨不得打。”
    叶菁璇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答案噎住了,
    然后在被窝里伸手轻轻锤了他一下,
    不轻不重,带著一点嗔怪:
    “女儿捨不得打,儿子你就可劲打?
    你这个当爹的可真行。”
    孙玄没有躲开那一拳,反而嘿嘿笑了一声:
    “没事,明熙是男娃,皮实,打一顿没事。再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狡黠,
    “我这是杀鸡儆猴。让雅寧看著,下次她也不敢跑了。”
    叶菁璇哭笑不得,又锤了他一下:
    “你可真是亲爹啊。”
    孙玄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捶了,
    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雅寧不能打。
    她心软,打一下,她可能记一辈子。
    明熙不一样,他皮糙肉厚的,打完睡一觉就忘了。”
    叶菁璇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层薄薄的笑意:
    “你这当爹的,还分得这么清楚。”
    孙玄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像是把什么不必要的话题也一併放好了。
    次日早上,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堂屋,
    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当
    噹噹的,节奏轻快。
    叶母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粥的香气从锅盖缝里溢出来,
    混著葱花熗锅的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
    孙玄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了。
    孙雅寧端端正正地坐著,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面前的粥碗冒著一缕细细的热气。
    孙明熙坐在她旁边,低著头,
    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发顶,像一颗安静的小蘑菇。
    听见孙玄的脚步声,他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然后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短得像蜻蜓点水,可里面分明带著一点怯意。
    孙玄在桌边坐下,没有特意去看他,
    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馒头,掰开,
    递了一半给旁边的叶菁璇。
    叶菁璇接过去,轻声说了一声“谢谢”,
    低头咬了一口,目光却悄悄地往两个孩子那边溜了一眼。
    孙雅寧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爸爸的表情。
    孙玄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回应。
    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