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炮声没有昨日那么急。
    西班牙小炮架在更远的缓坡后,炮口不再死咬南柵缺口,而是隔一阵打一发。炮弹有时砸在外层木板上,有时落进壕前泥地,溅起一片湿土,让补板队刚抬起的木料又不得不放低。
    南柵內,几个新兵一听炮声便想往缺口扑,被曹七一嗓子骂住。
    “扑什么?炮弹还在路上,你拿脸接?”
    施琅从內坎后走过,抬手压下另一队补板兵:“没打中要害,不补。外柵掉一块皮就拿命去贴,阿隆索做梦都能笑醒。”
    炮弹落下,砸断了外柵旁一截斜撑,却没有打到第二道矮柵。木屑飞进內坎,打在一名士兵脸上,划出一道血口。那士兵捂了一下,见没人动,便又把手放回火銃上。
    郑森站在粮仓侧后的观察位,目光从西班牙炮位移到火枪手散开的方向。
    “他换打法了。”何文盛在旁边低声道,“远炮压修柵,小股火枪手探前,不急著填壕。”
    郑森道:“他要看我们还剩多少铅子。”
    南侧薄雾里,十几名西班牙火枪手分成两股,借著草袋和低坡往前挪。他们不靠得太近,只在明军火銃有效距离外晃动,偶尔朝木柵射一枪,铅子打在木板上,声音又干又脆。
    一名火銃手忍不住抬枪,被施琅一脚踢在腿弯上。
    “没进三十步,谁开火,谁自己去铅锅里捞子弹!”施琅厉声道,“他们拿一枪换你一发铅子,你是替阿隆索管帐?”
    火銃手脸涨红,重新伏下。
    曹七坐在缺口第二排,肩膀绑得厚,嘴依旧毒:“听见没?西夷在外头扭屁股,是想骗你脱裤子。忍著,等他真爬上来,再把屁股打烂。”
    旁边几个老兵憋著笑,新兵的紧张反倒鬆了些。
    西班牙阵后,教民辅兵扛著草袋和炮药来回移动,动作明显比昨日慢。有人走到半路故意踉蹌,把草袋放下重新扛;有人借著扶伤员,往后多退了几步。督战的火枪手挥枪托骂了几句,却没有真打死谁,显然也怕队伍当场乱开。
    郑森看了一会儿,道:“教民不愿再贴柵。昨日北侧和真仓门前的事,传到前线了。”
    何文盛立刻在小册上写下:“辅兵搬草袋迟缓,督战不敢重打。”
    施琅盯著敌阵:“这能用,但不能指望。火枪手还稳,炮还在响。”
    “所以不追,不躁。”郑森道,“让他们多走,多怕,多看见谁逼他们送死。”
    伤兵棚那边,老医官正把昨夜试过的白毛草捣开,敷在两名轻伤兵的伤口边缘。苦叶汤只分给发热较轻的几人,每人一小口,喝完还要被医工记下反应。
    一个发热的年轻兵烧得嘴唇乾裂,伸手去抓水碗,林九坐在旁边按住他手腕。
    “白桶水,慢点喝。”林九背上的棍伤还没好,坐久了脸色发青,却仍撑著替医工递布,“你一口灌完,后头的人舔碗?”
    年轻兵迷迷糊糊骂了一句,林九没还嘴,只把碗沿压低,让他一点点咽下去。
    老医官走过来摸了摸那兵额头,眉头皱紧:“又热一个。白毛草止血还行,退热不够。苦叶不能多给,多了肚子绞。”
    何文盛从南柵回来,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一分:“药材按今日这样耗,两日后要改方?”
    “不是改方,是有药用药,没药用命。”老医官把沾血的布丟进煮锅旁,“你去告诉帅爷,伤兵棚还能撑,但別再让炮木扎进来一批。”
    何文盛没有爭,转身回观察位,把伤兵棚情况低声报给郑森:“发热人数增加,新草药可用但有限。若敌人持续远炮和骚扰两日,木柵能修,伤兵和火药会逼我们做新选择。”
    郑森看著南侧炮烟,没有立刻答话。又一发炮弹落在外柵前,泥土溅到壕里,补板队按命令没有动,只等尘土落下。
    赵海从北侧快步过来,身上带著林间湿气:“水源外线有骨哨回应,红草痕確认。假水桶还没人碰,但山谷人已经在外围看著。”
    施琅冷笑:“阿隆索正面炮,山谷人摸水,港镇里还压著真仓。三条线一起推,他倒没白长脑子。”
    郑森终於开口:“他想耗我们,就先断他的耗法。”
    几人都看向他。
    郑森指向西班牙炮阵外侧:“今晚出小队,不攻港镇,不烧真仓,不摸炮身。只打草袋堆、牵引绳和炮车外的辅具。炮拖不动,草袋续不上,他明日远炮就要慢。”
    施琅立刻道:“赵海的人去。半刻內撤回,不能恋战。”
    赵海看著南侧地形:“从左侧浅壕外出,借旧草沟贴过去。阿卡带近路到外林边,不进山谷。两名夜不收割绳,一人撒铁钉,火药包只用小的,炸草袋和绳,不碰炮药车。”
    何文盛皱眉:“火药包要入帐。小包几个?”
    “两个。”赵海道,“多了声大,少了不够乱。再带油布包火绳,湿地那边雾重,火要护住。”
    施琅补了一句:“曹七不去。”
    曹七刚从缺口那边听见“今晚”两个字,立刻撑著膝盖站起半截:“我没说要去。”
    施琅看都不看他:“你脸上写著要去。”
    曹七咬牙:“我守南柵。可夜里若他们追回来,缺口这边要开门接人,我得知道暗號。”
    郑森道:“暗號换新的,只给守门老兵、赵海、施琅和你。你守缺口,不许出柵一步。”
    曹七憋了一会儿,最后只道:“那让他们割绳割乾净点,別丟老子的脸。”
    阿卡被叫来时,先看赵海,又看郑森:“我只带到近路。炮那边是西班牙人的火,山谷那边有眼睛。我不进去。”
    郑森道:“你带到外林边就回。盐布照给,若临时乱跑,交易断。”
    阿卡脸色一紧,点头:“我带路,不乱跑。”
    卢瓦在交易棚边听见夜里要动,手指捏著盐包,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请命。他白天被炮声震得脸色还没缓过来,赵海也没有看他。
    何文盛把夜袭所需一项项写下:小火药包两个,铁钉一袋,短刀四把,备用火绳三段,撤回时辰半刻。写完后,他抬头道:“若被敌人咬住?”
    赵海答得很快:“不回头打。撒钉,入草沟,分两路回。若有人伤到不能走,旁人拖,不许停下伏杀。”
    施琅看向郑森:“我在南柵接应,火銃只在追兵进近距时打。不能为接一队人,把铅子全撒出去。”
    郑森点头:“接应也按帐打。赵海出去,是断炮腿,不是换人命。”
    远处西班牙小炮再次轰响。这一发偏得很远,打在南柵左侧浅壕前,震得刚立起的第二道矮柵微微晃动,几处湿布包住的绳结绷紧,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郑森伸手按住身前的木桩,等震动过去,转头看向赵海。
    “今晚,断他的炮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