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5日,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分。
    川西水电园区,九章量化交易中心三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是冬夜,里面只有屏幕光和键盘声。
    六块拼接屏掛在墙上,最中间那块,是美元兑卢布的分钟线。
    报价还在往上走。
    62.41。
    62.53。
    62.68。
    每跳一下,交易室里就有人跟著吸一口凉气。
    不是害怕,是肉疼。
    小陈盯著屏幕,嘴角抽了抽。
    “魏哥,又新高了。”
    魏从军坐在主控台前,手边摆著两杯咖啡,一杯凉了,一杯刚泡好,还没来得及喝。
    他没抬头,只看著风控面板。
    “看见了。”
    小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咱们十三號撤掉那一半,是不是……稍微早了点?”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交易员都没吭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小陈说出了大家最想说的话。
    十三號下午,总部那边传来指令。
    停止滚仓,撤掉一半。
    当时美元兑卢布还在58附近。
    九章用了几个小时,把一百二十五亿美金名义头寸分批平掉。
    已实现盈利三十八点七亿美金。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家基金,都是能开香檳的级別。
    可问题是,剩下的行情太疯了。
    从58到62.7。
    短短两天,多出来四个多点。
    按之前浮盈滚仓后两百五十多亿美金的极限名义仓位算,这平掉的一半少赚的钱,够把交易室里所有人的房贷一次性还清,还能顺手给他们每人买套江景房。
    当然,这是小陈自己算的。
    他算完之后,差点把计算器关了。
    太伤人。
    “早不早,不是看现在。”魏从军终於开口,“是看活不活得到最后。”
    小陈抓了抓头髮。
    “道理我懂,可这行情摆在眼前,太难受了。”
    卢卡斯坐在侧面的工位上,正用滑鼠翻看场外持仓数据。
    他中文说得越来越顺,但语速还是慢半拍。
    “拥挤交易,不是好事。上周五到现在,外面那些基金,全在加仓。”
    安德烈接了一句:“而且槓桿越来越离谱。五十倍算保守,一百倍才叫有信仰。”
    小陈苦著脸:“那我们也一百倍啊。”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们更应该害怕。”
    交易室里响起几声乾笑。
    笑归笑,气氛还是紧。
    九章现在的帐面非常漂亮。
    已实现盈利:38.7亿美金。
    剩余持仓浮盈:51.1亿美金。
    合计接近90亿美金。
    本金是2.5亿美金。
    从十月底到现在,不到两个月,这个收益率已经高得离谱。
    但九章团队没有人敢鬆懈。
    因为他们用的是海外场外通道,槓桿高到嚇人。
    这不是普通股票帐户亏了还能装死。
    这里反向波动几个点,系统就会开始预警。
    再来几个点,保证金就要被打穿。
    一旦被强平,前面赚多少都没用。
    钱没到帐之前,利润只是屏幕上的数字。
    魏从军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把总部那条消息反覆看了好几遍。
    內容不长。
    大意也很简单。
    做空卢布的头寸太挤,先退出一半。等市场洗掉一批人,再找机会接回。不要为了最后几个点,把整张桌子掀了。
    这不是神乎其神的预言。
    是老交易员对风险的本能反应。
    问题在於,发出这个判断的人,年纪比交易室里一半人都小。
    魏从军刚看到消息时,也愣了几秒。
    然后他让团队重新跑模型。
    结果不太好看。
    过去一周,做空卢布的场外头寸暴增。
    波动率快速抬升。
    成交滑点变大。
    几个主要通道的追加保证金要求也在提高。
    模型给出的极端反向行情概率,已经从低风险区间跳到了红色警戒。
    这才是九章愿意砍仓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数据告诉他们,再往前就是悬崖边。
    凌晨一点二十。
    报价来到63.05。
    小陈“哎哟”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宣布,我今晚不看了。再看下去,我要给自己申请工伤。”
    旁边的老许笑骂:“你才来几个月,工伤想得倒挺快。”
    小陈指著屏幕:“这不是工伤是什么?精神损失费不得算?”
    “算。”魏从军说,“等你下次写復盘报告,把自己少赚十三亿的心路歷程写进去,我给你批。”
    交易室里终於有了点笑声。
    紧张压了太久,人都快绷成铁板了。
    凌晨两点半。
    布伦特原油继续弱势。
    卢布依旧承压。
    外媒终端上,各类分析师开始轮流上场。
    有人喊70。
    有人喊75。
    还有人说匯率会失控,俄罗斯央行已经没有足够弹药。
    小陈看著那些標题,嘴里嘀咕:“这帮人真会起標题。一个比一个嚇人。”
    卢卡斯说:“標题越嚇人,说明交易越挤。”
    魏从军点了点桌面。
    “把所有通道的保证金比例再核一遍。还有,接入商的强平规则,再確认一次。別只看报价,今晚最怕的不是方向,是系统。”
    老许立刻回道:“已经在核。伦敦通道追加保证金规则没变,新加坡那边要求提高了百分之五,已经补足。”
    “滑点呢?”
    “比白天大,尤其是五百万以上的单子,盘口吃得很快。”
    “拆单参数调小。”
    “明白。”
    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
    凌晨三点四十。
    交易室里只剩机器风扇声、偶尔响起的提示音,还有咖啡机工作的动静。
    有人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
    有人把方便麵泡开,吃了两口又放下。
    没人敢真睡。
    卢布行情太疯,任何一个突发消息都可能把人从椅子上掀起来。
    魏从军靠在椅背上,眼睛有些发涩。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主屏。
    62.82。
    还在高位磨。
    小陈强撑著精神问:“魏哥,假如后面真衝到70,咱们怎么办?”
    “按预案。”
    “如果总部又让加呢?”
    魏从军看著屏幕上的报价。
    “那就看当时风险够不够。总部给方向,九章必须给风控。我们不是只会按按钮的手。”
    小陈点了点头。
    这话他爱听。
    虽然最后拍板的人不是他们,但这间交易室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每一次开火都不至於把自己炸了。
    凌晨五点五十八。
    天还没亮。
    交易室里开始出现最疲惫的沉默。
    就在这时候,新闻终端右下角弹出一条红色快讯。
    第一眼,没人反应过来。
    第二眼,老许直接站了起来。
    “有消息!”
    所有人同时看向右侧屏幕。
    快讯內容只有一行。
    俄罗斯央行紧急宣布,將基准利率由10.5%上调至17%。
    即刻生效。
    交易室安静了不到两秒。
    然后报警声炸开。
    usd/rub报价开始往下跳。
    62.9。
    60.7。
    58.8。
    56.4。
    小陈的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差点翻过去。
    “臥槽!”
    老许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报警。
    安德烈盯著屏幕,嘴里蹦出几句俄语,隨后改成中文。
    “这不是加息,这是直接往咱们这种做空卢布的人脸上抡锤子!”
    卢卡斯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十个点了,反弹超过十个点。”
    魏从军没有说话。
    他盯著风控面板。
    剩余仓位浮盈快速缩水。
    但没有触及强平线。
    保证金安全。
    通道正常。
    他们还活著。
    如果没有十三號那次撤仓,停止了激进的浮盈加仓,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魏从军不用算,屏幕旁边的风控模型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些分散在几十个海外通道里的帐户,因为一直在用利润滚高槓桿,实际槓桿率一直维持在要命的一百倍。
    正面吃下十个点反向波动,连补保证金的时间都不会有。
    强平。
    穿仓风险极高。
    本金归零只是开始,后续还会被通道方跨国追索债务。
    交易室里没人再说少赚了。
    刚才还让所有人肉疼的那一半撤仓,现在变成了保命的钱。
    三十八点七亿美金,已经落袋。
    剩下的一半成本44.2,即便报价被打到56附近,仍然有厚实利润。
    小陈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魏哥,如果没撤……”
    老许接了句:“別如果了。再如果,我今晚就得去楼下水电站吹冷风冷静。”
    安德烈揉了揉脸。
    “外面那些没撤的,今晚要出大事。”
    卢卡斯盯著终端。
    “高槓桿空头会被清掉很多。流动性会很乱,报价可能会乱跳。”
    魏从军抬手。
    “全部坐回去。別愣著。”
    几个人立刻回到工位。
    “检查通道。”
    “盯保证金。”
    “记录每一个报价异常。”
    “不要手动乱点,所有操作等指令。”
    魏从军话音落下,整个交易室终於重新运转起来。
    六点二十一分。
    飞书提示音响起。
    魏从军拿起手机。加密频道里,只有两个字。
    【梭哈】。
    魏从军眼皮一跳。
    他看著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交易室里,所有屏幕都在闪。
    卢布报价还在剧烈波动。
    刚被加息打爆的卢布空头,正在市场里狼狈出逃。
    魏从军抬起头,眼神中透出近乎狂热的冷静。
    “各组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了过来,死死盯著他。
    他把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
    “趁著那帮外资空头爆仓踩踏,把他们吐出来的廉价筹码全吃下来!全仓接回空单头寸!”
    “梭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