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车间的门一推开,里面的冷光就铺了出来。
    顾屿刚迈进去,就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机油、橡胶、焊点、金属件,还有新铺线束外皮被加热过后的气味。
    这地方没有展厅的漂亮灯带,也没有发布会那种乾净到反光的地面。
    水泥地上贴著黄色警戒线,旁边摆著几个工具柜,墙上掛著几张被翻得髮捲的结构图。
    正中央停著一辆车。
    外壳还是萨博那套旧车身,灰扑扑的,车標都被拆了,前后保险槓有明显切割痕跡。
    但顾屿一眼就看出来,它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底盘被重新掏过,电池包、线束、控制器、冷却管路,全都用工程件硬塞进了那副老壳子里。
    李一男跟在后面,抬手示意了一下。
    “星驰一號骡子车,昨晚刚跑完第二轮台架测试。能动,能采数据,但离能给媒体看的程度还差很远。”
    所谓“骡子车”,是汽车研发工程里的一句行话,英文里叫mule car。
    在全新车型开发的早期阶段,新的底盘和动力系统有了上路测试的需求,但全新的外壳白车身通常还没有开模製造出来。
    工程师们就会找一个尺寸相近的现成旧款车壳,强行把新的三电系统和底盘塞进去。
    这种內臟全新、外壳老旧的杂交测试车,和马驴杂交生出的骡子性质一致,专为验证机械与电气性能而生,完全不用考虑美观和舒適度。
    顾屿懂这个造车逻辑,他走近车,没急著说话。
    他绕著车身慢慢走了一圈。
    张雅本来还想介绍两句,看见他直接蹲下去看底盘,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橙站在后面,抱著文件夹,笔已经按开了。
    顾屿伸手摸了摸下摆臂附近的焊点,又看向副车架和电池包之间的间隙。
    “这里动过几次?”
    李一男走到他旁边。
    “三次。第一次电池包安装点太靠后,后排地板隆起太高。第二次调整悬掛支点,结果影响了后轮束角。现在这个版本只是能先跑起来,谈不上最终方案。”
    顾屿点点头,站起身,绕到主驾驶一侧。
    车门打开时,里面比外面更不像一辆车。
    中控台被拆得只剩骨架,安全气囊位置空著,仪錶盘是一块临时固定的小屏幕,旁边掛著几束编號线。
    座椅也是临时件,螺栓露在外面。
    顾屿坐进去,伸手摸到测试电源开关。
    李一男提醒了一句:“左边那个,別碰右边,右边是高压互锁测试。”
    顾屿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这標识贴得跟猜谜一样,以后量產车要是敢带著这种反人类的设计思路出厂,司机看了只想报警。”
    张雅立刻记了一笔,嘴上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李总听到没,量產线上的用户交互如果不说人话,我售后第一个堵你们实验室大门。”
    李一男没反驳,只说:“骡子车阶段確实粗,以后会按规矩做。”
    顾屿按下测试电源。
    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跳出一堆车辆底层数据。
    电池温度、电压、电流、电机转速、绝缘状態、制动踏板信號、方向盘转角。
    界面很丑,字体也不统一。
    顾屿看了几秒,伸手点了点屏幕右下角。
    “车机系统现在接到哪一步?”
    李一男侧身探进驾驶舱,指著裸露的中控台。
    “鸿蒙车机的基础框架已经跑起来了,能读一部分整车数据。能量流、导航、空调控制这些上层应用还没做细。”
    他又指向副驾驶脚下那团线束。
    “难点在这里。萨博原平台的电气架构太老,很多信號原本是分散控制。我们现在要把三电系统、星闪协议、鸿蒙车机接进同一套通信逻辑里,中间有大量兼容问题。”
    顾屿看著那团线。
    红的、黑的、黄的、蓝的,绑带扎了好几圈,临时转接头掛在下面。
    他看了半天,开口问:“这是谁设计的线束布局?”
    李一男看向旁边一个工程师。
    那工程师往前站了半步,表情有点紧。
    “顾总,是我们电气组先搭的临时方案。主要是为了儘快採集路试数据。”
    顾屿点头,没有为难他。
    “临时方案可以丑,但不能把错误方向养成习惯。”
    车间安静下来。
    顾屿从驾驶位下来,指著中控台后面的布线。
    “你们现在还是传统油车思路。一个模块加一个控制盒,一个功能补一段线,哪里缺信號就从哪里拉。”
    他看向李一男。
    “这不叫智能车,这叫把电脑、手机、电动车和老轿车缝在一起。能跑,但跑不远。”
    李一男抬了抬下巴。
    “中央计算平台不是不能做,是现在条件不够。晶片、车规级控制器、作业系统底层適配,都要时间。”
    “我知道。”
    顾屿语气不重。
    “但架构路线今天就要定清楚。以后星驰不能变成供应商零件展览会。我们要的是一个中央计算平台,下面掛执行单元。车机、智驾、三电、底盘控制,数据要进同一个大脑。”
    张雅低头写得很快。
    陈橙的笔尖也没停。
    李一男看著那块屏幕,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要求,等於把整车电子电气架构重做一遍。”
    顾屿笑了笑。
    “不然我花这么多钱造车,是为了给萨博旧平台换个电池包?”
    张雅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低头装忙。
    李一男看了她一眼。
    “张总,你笑得有点早。重做架构,售后那边以后也要跟著吃苦。”
    张雅抬头:“李总,你们研发要是少埋坑,我这边可以少吃很多苦。”
    顾屿摆了摆手。
    “先別互相伤害,后面有的是机会。”
    他走到车头前,伸手掀开引擎盖。
    前机舱里同样很乱。
    前置驱动模块、高压配电与热管理总成、冷却管路挤在一起,几处支架看得出是临时加工件。
    顾屿盯著看了片刻,伸手比了一下前机舱纵深。
    “这个前置驱动模块太大了。”
    李一男走过来。
    “目前用的是国內供应商的通用方案,尺寸大、管路杂。而且我们现在是『纯电与增程』同平台兼容,如果按纯电版来布局,这个体积吃掉了本该属於前备箱的空间;如果按增程版来塞增程发动机和发电机,留给散热的空间又不够。”
    顾屿指向左侧空间。
    “星驰既然对標高端,纯电版就必须有前备箱,增程版的nvh隔离也必须做到极致。现在机舱被占满,后面座舱纵深也会被结构妥协拖住。”
    李一男点头。
    “是。星驰要做中大型轿车,后排空间必须好看。要在有限的机舱里同时满足双动力架构的布置,国內现有的减速器和逆变器集成度根本做不到。”
    “零百五点五秒呢?”
    顾屿问得很直接。
    李一男回答得也直接:“现在不行。”
    车间里没人插话。
    李一男抬手指了指前机舱內塞满的模块位置。
    “电机峰值功率够看,但持续输出不稳。热管理压不住,跑几轮数据就掉。减速器效率也一般。要做到你定的五点五秒,还要兼顾底盘低趴和续航,这套东西肯定不够。”
    顾屿又问:“换国內另一家呢?”
    “能好一点,但不彻底。”
    李一男说:“真正难的是高功率密度电机、紧凑型减速器、车规逆变器三件事一起做。单拿一个出来都有人能做,集成到一个平台里,还要稳定量產,目前供应链跟不上。”
    顾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引擎盖撑杆放稳,又绕到车头侧面,看了一眼轮拱內侧的空间。
    他前世接触过智能车项目,也知道很多看起来光鲜的参数,最后都会卡在这些细碎的机械和供应链问题上。
    造软体可以先上线再叠代。
    造车不行。
    车一旦交到用户手上,螺栓不会因为融资新闻多写两行就自动变结实。
    他转过身,看向陈橙。
    陈橙本来正在记,见他看过来,立刻停笔。
    “陈总,听明白了吗?”
    陈橙推了推眼镜。
    “大概明白了。李总这边不是缺一个零件,是缺一整套能撑起產品定义的核心部件组合。”
    李一男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概括倒是准。”
    陈橙笑了一下:“我別的不行,听老板骂供应链的重点还算快。”
    张雅在旁边补了一句:“陈总,你適应得很快。再过几天你就会发现,顾总骂人通常不带脏字,但杀伤力很稳定。”
    顾屿看向张雅。
    “张总,你现在是售后负责人,不是相声演员。”
    张雅立刻合上本子:“收到,我闭嘴。”
    车间里气氛鬆了一点。
    顾屿重新看向陈橙。
    “从今天起,你全面和李一男对接。”
    陈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顾屿指了指这辆披著旧壳子的骡子车。
    “星舟研发卡在哪里,缺什么核心部件,哪些供应商不行,哪些技术需要外部补,你全部接过去。”
    李一男开口:“她负责海外收购?”
    “对。”
    顾屿看著前机舱里乱糟糟的临时部件。
    “国內能解决的,让星舟自己啃。国內短期解决不了的,陈橙负责去外面找。”
    陈橙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文件夹夹得更紧了一点。
    顾屿继续说:“欧洲那边老牌底盘工作室、电机设计公司、减速器厂、车规控制器团队,只要能补星舟短板,都列进清单。”
    李一男问:“买公司还是买专利?”
    “能买公司买公司,买不了公司买团队,团队不动就买专利和设备。”
    顾屿语速不快。
    “別捨不得钱。五十亿美金不是摆在帐户里看的。星舟缺什么,你就带著这笔海外弹药去扫什么。”
    陈橙抬头看他。
    顾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向那辆骡子车。
    “这就是我带你来绵阳大本营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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