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2日,北京,清华大学。
    顾屿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不是在华尔街用一百二十五倍槓桿做空卢布,也不是跟国家最高层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国运。
    是期末考试。
    《国际关係理论》的教材摊在桌上,旁边压著一沓列印出来的复习提纲。
    他盯著“建构主义”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却全是昨天陈橙发来的那封邮件。
    “盗火者”第一批標的尽调报告。那家德国精密减速器厂商的財报结构很有意思,ebitda利润率常年稳定在18%左右,但帐上现金流极度紧张,负债端有一笔2016年到期的可转债……
    顾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先把温特的《国际政治的社会理论》那套东西背完。
    手机震了一下。
    飞书消息。林溪发来的。
    “百亿补贴首批签约品牌已覆盖47个,波司登、李寧、小熊电器意向合同已走完,张伟的法务团队和技术部正在连夜帮他们开通脉搏支付的专属数据接口。招商部反馈春节档坑位已满六成,按这个速度月底前可以全部铺满。”
    顾屿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现在坐在宿舍书桌前,对面床铺上沈昭野正靠著枕头翻一本花花绿绿的杂誌,脚丫子翘得比脑袋还高。
    “哥们儿,你那个国关理论背到哪了?”沈昭野头也没抬。
    “建构主义。”
    “得嘞,我刚把新自由制度主义过完第二遍。”沈昭野把杂誌往旁边一扔,
    “说真的,咱们这专业期末考也就这样,去年我裸考也没掛。你至於这么拼?”
    顾屿没搭理他。
    不拼不行。上学期都飘到七十分边缘。
    这个学期不认真就要补考,更浪费时间。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引力的消息。
    苏念:“复习到哪了?”
    顾屿老老实实回:“建构主义第三章。你呢,那堆建筑结构和中外建筑史搞完了?”
    聊天界面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一会儿。
    苏念:“没翻开过。”
    顾屿盯著屏幕,眉头挑了一下。
    这小妮子平时对成绩看得很重,居然到现在都没开始复习?
    他打字:“清华文科状元打算体验一把期末掛科的快乐?”
    苏念:“没空。我在盯江南织造那边发来的实拍打样图,春节档要上的那批织金马面裙,裙门对花怎么看都有点歪。我还得跟板师重新对一遍尺寸数据。”
    顾屿回了一句:“需要顾师傅提供外包算力支持吗?”
    对面沉默了三秒。
    苏念:“不需要。你看好你的建构主义就行,我要去跟板师吵架了。”
    又过了两秒。
    苏念:“等我把工厂这边的线稿敲定,晚上再通宵看建筑史。掛科是不可能掛科的。”
    顾屿笑了。
    他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开始看书,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知道苏念这小妮子有多要强,嘴上说著忙工作没复习,背地里肯定拼了命挤压自己的睡眠时间,既要保住汉服品牌的品质排面,又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清华成绩单上出现任何瑕疵。
    接下来几天,顾屿过著普通大学生的日子。
    白天泡图书馆,晚上回宿舍刷题。
    中间穿插著处理飞书上的审批和简报,但所有需要超过十分钟的事务全部丟给陆知远,附带一句“考完再说”。
    陆知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到期末周,他就自动进入“代理董事长”模式。
    苏念那边也在考试周。
    建筑学的期末比国际政治狠多了,她有一门课要交完整的设计方案加模型,连续三天都在工作室里通宵。
    两人见面的机会,基本压缩到了每天中午在清芬食堂的那顿饭。
    1月20日,最后一门考试。
    交卷的时候,季时安已经在教室外面等著了。
    细框眼镜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考得怎么样?”顾屿隨口问了一句。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正常。”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
    沈昭野从后面衝出来,一把勾住两人的肩膀。
    “考完了考完了!走,晚上哥几个搓一顿!”
    顾屿拍了拍他的手。“今晚不行,有安排。”
    沈昭野“嘶”了一声,秒懂。
    “得嘞,不打扰您二位。”他挤了挤眼睛,
    “嫂子那边辛苦了一学期,你可得好好表现啊。”
    顾屿没接话,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考完了。你呢?”
    一分钟后回復。
    苏念:“半小时前就考完了。在宿舍收拾东西。”
    顾屿边走边打字。
    “好久没一起好好待一会儿了。”
    苏念:“嗯。”
    就一个字。但顾屿能从这个“嗯”里读出很多东西。
    他们確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单独相处了。
    他忙著部署百亿补贴和视察產业园,她忙著建筑设计课的期末作业和汉服品牌的春节备货。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每天食堂那四十分钟,连手都没怎么牵过。
    顾屿停下脚步,看著屏幕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打出一段话。
    “为了犒劳苏同学这学期画图辛苦,外面太冷,我特意订了个私汤温泉酒店。纯泡汤,去去乏。”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大衣兜里,呼出一口白气。
    北京一月份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清华园里的银杏树光禿禿的,只剩骨架。
    没过半分钟,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苏念:“纯泡汤?”
    顾屿忍不住笑了,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单手打字:
    “当然。我连温特的《国际政治的社会理论》都带上了,我们可以在池子里深入探討一下建构主义的底层逻辑。”
    引力app的聊天界面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苏念回覆:“你是觉得我期末通宵画图没画够,还是觉得我智商不够好骗?”
    顾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继续敲字:
    “主要是我最近刚学了一套中医理疗手法,看你天天伏案画图颈椎不好,想给你捏捏肩。我发誓,绝对是正规盲人按摩级別的专注。”
    屏幕安静了一小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苏念发来消息:“正规的?”
    顾屿:“相当的正规。”
    手机连震了两下。
    苏念:“行。那顾师傅几点上钟?”
    顾屿直接笑出了声,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飞快地回了一句:“六点,顾师傅准时在你们宿舍楼下接驾。记得带上泳衣。”
    想了想,他又补发了一条:“不带也行。”
    这次苏念回得极快:“滚。”
    紧接著,下面又跳出一条新的消息:“外面冷,穿厚点。”
    顾屿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妥帖地收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往宿舍方向走。
    他得先回去洗个澡,换件人模狗样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