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胜利大队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冷风吹得呼呼作响,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队部外头的火热气氛。
    辰楠穿著厚实的棉袄,头上戴著个狗皮帽子,哈出一口白气。
    他大步走在前头,身后跟著春娣、夏娣、秋娣和冬娣四个妹妹。
    至於胜娣那小丫头,这会儿还在赖床不想起呢。
    这几个小丫头一人手里拿著一把扫帚或是铁锹,干劲十足。
    家里的大黑狗黑豹也摇著尾巴,在雪地里跑前跑后。
    今天可是大队筹建蘑菇培育室破土动工的第一天。
    辰东北站在大队部门口的一个大石磙上,手里拿著旱菸袋。
    “大傢伙儿都给我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老头子中气十足,威严的声音盖过了凛冽的北风。
    院子里站著一百多號社员,全都是来上工的。
    “今天给咱们大队支书帮忙,清理知青点后面的那片旧场地。”
    “这是为咱们大队挣钱的好事!”
    “只要肯出力气干活,一天算十个工分!”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嗡嗡地议论开了。
    大冬天的,地里没活,大家本来都在家猫冬。
    现在只要动动手脚就有工分赚,谁不愿意?
    总比在家里乾耗著强啊。
    在自留地干活可是没工分赚的。
    辰建设作为副大队长,见许多社员没来,於是沉著脸,开始发號施令。
    “各小队队长,把你们的人都带好!”
    一小队队长辰建民挥了挥手,“一队的,拿好铁锹跟我走!”
    三小队队长张孝忠也大喊,“三队的,带上筐子,准备运垃圾!”
    五小队队长刘二强大手一挥,身后的人动作起来。
    八个小队队长各自领著人,浩浩荡荡地往知青点后面走去。
    知青点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原本是个破败的地主旧院子。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砖头瓦块,上面还积满了厚厚的雪。
    “哥,你就在边上看著,这点活交给我们了!”
    夏娣挥舞著手里的铁锹,动作麻利地铲起一团冻土。
    她可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小大力士,干起活来比半大小子还猛。
    “对啊哥,你可是咱们大队的支柱,不能累著。”
    春娣也跟著附和,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秋娣和冬娣也不甘示弱,奋力地把碎砖头往土筐里搬。
    看著四个妹妹卖力的样子,辰楠心里暖洋洋的。
    “你们几个別光顾著傻干,出汗了容易受风寒。”
    他走上前,轻鬆搬起一块两百多斤的断石条,往旁边一扔。
    “哥你放心吧,只要是你带头干的事,肯定能成!”
    夏娣嘿嘿一笑,大眼睛里全是对哥哥的盲目自信。
    在她们眼里,哥哥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然而,周围干活的社员们却没这么乐观。
    上百人散布在废墟里干活,嘴上也没閒著。
    “哎,张二嫂,你真信冬天能种出蘑菇来?”
    “我信个鬼啊!这雪下得膝盖深,地都冻裂了。”
    “就是,老天爷都不长东西的季节,人能行?”
    “嘘,小点声,人家辰支书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要不是为了混这十个工分,我才不来这喝西北风呢。”
    大家私下里指指点点,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等著看笑话。
    只要能拿到工分,填饱肚子,他们管你能不能种出蘑菇。
    张晓春正巧路过,扯著大嗓门吼了起来。
    “都闭上你们的臭嘴!赶紧干活!”
    “支书想著法子带大家挣钱,你们还在这里嚼舌根!”
    妇女主任一发脾气,几个长舌妇立刻低下了头,卖力地扫雪。
    辰楠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只是淡淡一笑。
    思想工作不好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
    知青点也来人帮忙。
    还有一帮知青在院墙边探头探脑地看著。
    周卫国搓著冻僵的手,满脸佩服。
    “辰支书真是有魄力,不愧是城里当过厂长的人。”
    “这大冬天的敢弄温室大棚,这气魄谁比得了?”
    刘大壮憨厚地笑了笑,“俺觉得支书是个实诚人,肯定能成。”
    罗明却撇了撇嘴,袖著手冷哼一声。
    “瞎折腾什么?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怎么可能成功?”
    王强也跟著附和,“城里的专家都不敢说冬天种蘑菇,他就敢?”
    李青站在一旁,拢了拢辫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
    陈芳则是拿著扫帚,默默地去帮社员们清理外围的积雪。
    知青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他们在城里听说过温室大棚的事情,但他们也没接触过。
    就在人群最边缘的地方,另一波人也在默默地干著苦力。
    那是牛棚里下放的人,一共来了七八个人帮忙。
    他们穿著打著补丁的破棉袄,缩著脖子,一言不发。
    平时大队有苦活累活,全都是他们包揽。
    今天这种大场面,三方势力算是彻底到齐了。
    其中一个头髮花白、戴著破旧眼镜的老者,干活时总是时不时抬头。
    他盯著场地的规划线,还有辰楠画在地上的一些草图,看了许久。
    终於,他忍不住了,拄著破铁锹慢慢靠近了辰楠。
    “辰……辰支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发颤,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辰楠回过头,认出了这位农业大佬,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
    “林老,您怎么过来了?这风大,您得多穿点。”
    辰楠的语气非常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架子。
    林老眼底闪过一丝感动。
    他对辰楠也算熟悉,暗地里总是救济他们。
    自从下放后,社员们都对他避之不及,谁给过他好脸色?
    也就唯有辰家是个例外,一家都是好人。
    “支书客气了,我这把老骨头习惯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草图,眼神变得异常专注。
    “支书,您这是打算……建温室大棚来培育菌种?”
    辰楠眼睛一亮,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林老好眼力!我正打算用泥砖砌墙,搭个简易的温室大棚。”
    “只是大傢伙都不信冬天能种蘑菇,觉得我是胡闹。”
    林老听到这里,原本佝僂的后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一旦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那种学者的自信就散发出来了。